于小雨抱着阿无，很久很久。

    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能感觉到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像个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孩子。她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脑勺，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抱着。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籽，带着阳光的暖意，带着某种像是终于可以放心的、温柔的气息。

    连心贺远远地站着，没有过来。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画点什么，又觉得画什么都不合适。最后他只是蹲下来，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望着那棵大树的方向发呆。

    那棵树还在，但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轻轻的话。

    ——

    阿无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抖了。他看着于小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于小雨没让他说。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把那些还没干的眼泪擦掉，动作粗鲁得像是擦一块脏了的玻璃。

    “行了，”她说，“哭完了就走吧。”

    阿无愣了一下。

    “走？”

    “不然呢？”于小雨已经松开他，转身朝连心贺的方向走去，“在这儿站着当雕像？”

    阿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带着点“别磨蹭了快跟上”的催促感。

    和任何时候都一样。

    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和千年之前，她回头看他那一眼的时候——

    一样。

    阿无垂下眼，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他跟了上去。

    ——

    连心贺看见他们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把嘴里的草吐掉。

    “叶子大人！阿无兄弟！”他的眼睛在他们俩脸上来回扫，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没事了吧？”

    于小雨瞥了他一眼：“能有什么事？”

    连心贺挠挠头：“就……刚才那位……”

    “走了。”于小雨说。

    连心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点头，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于苍梧山地底光门后，见神秘女子，疑为阿无兄弟故人，后消散于光中。”

    写完，他把本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

    “行了，”他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接下来往哪儿走？”

    于小雨望向四周。

    这片山坡看起来无边无际，到处都是一样的草、一样的花、一样的风。那棵大树还在不远处，但已经没有光了。它只是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枝叶繁茂的树。

    “那边。”阿无忽然开口。

    于小雨转头看他。

    阿无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不是大树的方向，是山坡的另一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连绵的草浪。

    “为什么是那边？”

    阿无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在那边。”他说，“消散之前，她给我指了那个方向。”

    于小雨看着他。

    阿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还有残余的红，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沉重的、压着什么的东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很轻，很淡，像是终于可以往前走一步了。

    “她说什么？”于小雨问。

    阿无想了想。

    “她说，”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往前走，别回头。她在等你。’”

    “她？哪个她？”

    阿无看着她，没说话。

    于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

    “行了行了，”她摆手，朝阿无指的方向走去，“走吧。”

    连心贺连忙跟上。

    阿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也跟了上去。

    ——

    三个人朝着那个方向走。

    草浪在脚边起伏，风一直在吹，天空蓝得透明。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同样的山坡，同样的草，同样的花。

    但于小雨知道他们在往前走。

    不是因为有什么参照物，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每走一步，身后的东西就淡一点；每走一步，前面的东西就近一点。

    不是距离上的近。

    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叶子大人。”连心贺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于小雨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阿无说要往这边走，她就往这边走了。她相信他。

    “不知道。”她说，“但到了就知道了。”

    连心贺点点头，没再问。

    又走了一阵，阿无忽然停下脚步。

    于小雨转头看他。

    阿无的右眼微微眯起，望着前方。

    “怎么了？”

    “前面……”他顿了顿，“有东西。”

    于小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什么也看不见。还是那片山坡，还是那些草和花，还是那阵风。

    但她相信阿无。

    “走。”她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于小雨终于看见了阿无说的“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

    一块很大的、灰白色的石头，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周围没有别的石头，只有这一块，像被人刻意放在那里。

    走近了，于小雨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石碑。

    碑面上有字。

    很古老的、她不认识的字。

    但她看见那些字的时候，心里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识。

    是因为那些字，在看见她的瞬间——

    亮了。

    ——

    连心贺的笔记本又掉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他指着那块石碑，手指发抖，“这是……”

    阿无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发光的石碑，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于小雨走上前，伸手，轻轻触碰碑面。

    指尖触及的瞬间——

    那些古老的、她不认识的字，忽然变成了她能读懂的话。

    很短。

    只有一行。

    “无名之墓。”

    于小雨的手僵住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忽然变得很冷。

    身后，连心贺的呼吸声消失了。

    阿无没有说话。

    只有那行字，静静地亮着。

    像是在等她。

    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