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面上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变成她能读懂的话，又变成一片空白——空白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刻过字，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从来没有人需要被记住。

    于小雨的指尖还停留在碑面上。

    凉。

    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石头在阴处待久了、自然而然会有的温度。和她小时候在老家的老房子里摸过的那些青石板一样——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站在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前，不知道里面埋的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

    很冷。

    但她没有缩手。

    “师父。”阿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又很远。

    于小雨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块碑。碑面很光滑，光滑得不像经历过年岁侵蚀。那些字消失之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灰白色的石质，和边缘隐约可见的、像是被风磨圆了的棱角。

    “没有名字。”她说。

    阿无没有说话。

    “没有生卒年。没有立碑人。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一块石头。”

    阿无走到她身边，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

    连心贺远远地蹲着，把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却没有翻开。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于小雨的背影，脸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不认识的、安静的表情。

    “叶子大人……”他小声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小雨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

    看了很久很久。

    ——

    “你觉得是谁的？”她忽然问。

    阿无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

    于小雨转头看他。

    阿无没有躲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但很克制，克制得像是不敢让那些东西流出来。

    “你什么都记得，”于小雨说，“这个也不知道？”

    阿无垂下眼。

    “记得的，”他说，“是发生过的事。不是所有的事。”

    于小雨看着他。

    “那她呢？”她问，“那个在树下等你的她，那个把我捡回去的她——她叫什么？”

    阿无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于小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块碑。

    “也没有名字，对吗？”她说，“她也叫于小雨，但也不是于小雨。她是另一个我，但也不是我。她存在过，然后消散了，只剩下一棵树，和一阵风。”

    风吹过来。

    像是回应。

    于小雨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意。她想坐下来，就坐在这块碑前面，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但她没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碑。

    碑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往前走，别回头。”

    和那个树下消散的女人说的一样。

    于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笑完之后，眼眶有点酸。

    “走吧。”她说。

    她转身，朝山坡的另一边走去。

    没有回头。

    ——

    阿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带着点“别磨蹭了快跟上”的催促感。和任何时候都一样。和千年之前她回头看他那一眼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归魂乐园，她第一次叫他“阿无”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他是饕餮，不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些纠缠，不记得他曾经追了她多少年。她只是看着他说：“阿无，过来。”

    他就过去了。

    现在他也过去了。

    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后。

    不远不近。

    刚好是那种“我能保护你但不会挡你路”的距离。

    ——

    连心贺小跑着跟上来，凑到于小雨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叶子大人，刚才那块碑……”

    “嗯？”

    “它好像……又亮了。”

    于小雨脚步一顿。

    她回头。

    远处的山坡上，那块灰白色的石碑孤零零地立着。阳光照在上面，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她说。

    连心贺挠挠头：“可我刚才明明看见……”

    “你看错了。”于小雨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连心贺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那块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苍梧山无名墓碑，疑似有灵。叶子大人说我看错了，但我知道我没看错。”

    写完，把本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跟了上去。

    ——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坡渐渐变得平缓，草越来越矮，花越来越少。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走在前面的于小雨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连心贺凑上去一看——

    愣住了。

    前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坡，没有草，没有花，没有风。

    只有一片——

    虚空。

    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像是世界的尽头一样的虚空。

    他们站在实地的边缘，前面一步之外，就是什么都没有。

    “这……”连心贺的腿有点软，“这是哪儿？”

    于小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虚空。

    阿无走到她身边，同样看着那片虚空。

    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师父。”他说。

    “嗯。”

    “前面，”他顿了顿，“是另一个世界。”

    于小雨转头看他。

    阿无没有躲她的目光。

    “是她让我带你来的。”他说，“她说，你想找的东西，在那里。”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东西？”

    阿无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千年的记忆，有刚放下的沉重，有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但他只是说：

    “你的结局。”

    于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真的、从眼底漾出来的笑。

    “我的结局，”她说，“我自己写。”

    她往前迈了一步。

    踩在那片虚空的边缘。

    然后——

    又迈了一步。

    整个人，走进了那片灰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