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见宇文煜的话,神情没有分毫的变化,只是她手中的珠串,再也没有滚动过一下。
“都是些陈年旧事,好端端的,提那些做什么?”
没有否认。
太后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就这么轻飘飘把那些事揭过了。
那一桩桩被鲜血盖住的过往,在她口中,就只是“旧事”而已。
“哀家今日来,也是听闻古老先生在,好为皇帝诊脉。”
宇文煜也没有拘在刚才的那些话上,而是沉声应了,“有劳母后关心了。”
太后扯了扯嘴角,作了个弧度,却没有笑意,“我们母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连这点小事,都要道谢了?”
她见宇文煜品着茶,又道,“哀家还记得,你第一回到宫里时,才那么一点大,领着你的宫女,言语粗俗,连个礼都不同你行,还是魏嬷嬷,替你,也替哀家教训了她。”
太后还要往下说,宇文煜却借了一句她的话应了。
“都是些陈年旧事,母后提那些做什么?”
太后原本要说的话被这么一噎,没了情绪,也没了氛围,当即脸色就冷了下来,“皇帝往后,就要用这种态度同哀家说话吗?”
宇文煜也没了耐心,将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些。
“朕上一次和母后说过的话,看来母后并不记得了。”
太后皱了皱眉头。
“安分守已,好自为之。”
宇文煜又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个字的尾音都被轻轻拉长了一些。
他的目光锐利,分明是母子,却没有任何温情。
“如今朝堂安稳,宫中又有皇后坐镇,原本十年征破西齐的预期也提前了,往后种种,自有朕亲自处理,想来,已无须母后劳心的地方了。”
“你是要赶哀家离宫?”
宇文煜并没有否认,“朕不过是觉得,佛山清幽,更宜母后养老罢了。”
“你……你……”太后的手都好像有些颤抖,“难不成,皇帝现在要来追击哀家从前做的事,难不成,皇帝现在想给白家翻案了?”
宇文煜站起身,没有回答。
太后见他沉默,冷哼了一声,“白玉栖帮着西齐,屠杀久阳城百姓,就算皇上想要翻案,也该想想他做的事,难道他还能名正言顺,换回白姓,再登堂入室吗?”
“就算皇帝真有本事,哀家也不怀疑皇帝的手段,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只不过……”
“皇帝不会还想着,让他为你所用吧。”
宇文煜没有回头,声音也是平静,“天下已定,朕不需要太多的将领。”
太后听了,先是一愣,而后却笑了,“是了,狡兔死,走狗烹,还真是和先皇一个模样,所以你给柳氏这般尊荣,甚至为了她要空置后宫,说到底,也是要卸了她父亲的兵权。”
屋外忽然下起了雨,没有任何征兆。
雨滴哗啦啦地砸在地上,化成了一个个深色的印痕。
“这些事……或者说,朕的事,同母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宇文煜的目光落在院落里的雨丝上,偶尔刮起一阵风,秃秃的树枝一阵摇摆。
“朕可以答应母后,留槐王叔一条命。”
太后的神情变得复杂,“你……”
“言止于此,你我母子一场,难道还要说得再难堪一些吗?”宇文煜转过头,余光扫过太后,“朕决议已定,太后还是早做决定吧。”
太后怒极反笑。
过了许久,才幽幽吐出一句。
“哀家真是教出了一个好皇帝。”
宇文煜不可置否。
太后被如此落了脸面,坐不住了,轻轻一按桌案,站了起来,“好,好,好!”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哀家明日就启程回佛山!”
声音有力,狠狠地砸在地上。
宇文煜听见太后这么说,直接迈开了步子,走了出去,连一瞬的停留都没有。
魏嬷嬷刚好端着汤药回来,就看见皇上走了出去。
她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屋。
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魏嬷嬷赶紧放下手里的碗。
太后仍是站在桌子一旁,似哭似笑的模样,胸膛还不住起伏,眼看着就要站不稳了。
“娘娘,太后娘娘?”
魏嬷嬷连忙去搀扶,还着急地拍抚着太后的后背。
“娘娘,您别吓老奴啊……”
她唤了许久,太后才缓慢地转头,看到魏嬷嬷的时候,双眼还有些浑浊,想要说话,动了动嘴唇,也没有发出声音。
魏嬷嬷连忙扶着她坐下,又是倒茶,又是顺抚。
好一阵,太后才缓过气来。
只是面色苍白,连眼神都没了先前的锐利。
“魏嬷嬷……”
魏嬷嬷连忙应声,声音里都有了哭腔,“老奴在,老奴在,太后娘娘别吓老奴啊。”
太后看着魏嬷嬷的模样,“呵呵”地笑了几声,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哀家十六岁入宫,在这后宫整整四十年,四十年啊魏嬷嬷……”
“老奴知道,老奴也陪了娘娘四十年啊。”
太后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次,点了点头,“是了,四十年,你也陪了哀家四十年。哀家又争又抢,整整四十年,手上沾了多少血,到头来……到头来……呵呵!”
“哀家亲手养大的狼崽子,要赶哀家出宫啊。”
这一声的感慨,多少有些薄凉的意味。
魏嬷嬷听了,脸色一变,也是垂下眼眸,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在旁边陪着。
第二日一早,柳浅浅才刚醒,就听见诗忆来报,慈宁宫的魏嬷嬷早就等在前厅了,只是她格外客气,一再重复,说不必打扰柳浅浅休息。
等到了前厅,才说没两句话,魏嬷嬷就说出了来意。
“太后娘娘已经决定,明日一早就回佛山休养。”
柳浅浅乍一听这个话,属实是意外的。
“回佛山?”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诗忆等人,皆是瞧见了她们轻轻地摇了头。
“好端端的,怎么太后突然要回佛山了。”柳浅浅轻声问着,她笑得温婉,还跟了一句,“再怎么说,这里才是太后娘娘的家。”
魏嬷嬷看了一眼柳浅浅的神情,很快就低下了头,“如今天下大定,又有皇后娘娘入主中宫,太后也想卸下俗世杂务,颐养天年。”
“如此,”柳浅浅点点头,“有劳魏嬷嬷专程跑这么一趟了,除了方才说的,太后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请魏嬷嬷转达给本宫听的?”
魏嬷嬷赞许道,“娘娘聪慧,太后是有些话,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亲口说给娘娘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