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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赶到李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巷子里还暗着，两边的高墙把晨光挡在外面，只露出一线白。李家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收拾得还算干净。李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开面馆的，五大三粗，可此刻脸色煞白，手还在抖。他站在堂屋门口，不敢进去。
“狄公，您可来了。那眼睛太吓人了，画在墙上，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狄仁杰走进堂屋。堂屋不大，正中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画旁边的墙上，有一只眼睛。很大，有眼白，有眼珠，瞳孔是黑的，画得很精细，连睫毛都一根一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人。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眼睛也在盯着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李掌柜摇头。“没有。睡得太死了，什么也没听见。”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李掌柜想了想。“没有。我做正经生意，不跟人结仇。”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只眼睛。眼睛是用墨画的，墨已经干了，颜色发黑。画得很像，像真人的眼睛，连眼角的细纹都画出来了。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是个会画画的人，也许是个画师，也许是个书生。
“苏无名，你去查查李掌柜的底细。他是哪儿人，做什么生意，跟什么人来往。还有，他有没有仇人，或者有没有人欠他的钱。”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堂屋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只眼睛。眼睛盯着他，他盯着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是监视。有人在监视李掌柜，把他的眼睛画在墙上，告诉李掌柜：我在看着你。你在做什么，我都知道。
“张环，你在院子里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青砖上，亮晃晃的。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张环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狄公，在后院的墙根下找到的。”
狄仁杰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白布，还有一封信。白布上画着那只眼睛，和墙上的一模一样。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几个字：“李德茂，你以为你跑得了吗？”没有署名。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李德茂？这个李掌柜，不姓李，姓什么？他问李掌柜：“你叫什么？”
李掌柜低下头。“李……李德茂。”
狄仁杰盯着他。“你改过名字？”
李掌柜的眼泪下来了。“是。我以前放过高利贷，逼死过人。后来怕人报复，就改了名字，搬了家，开了面馆。我以为没人知道，可……可还是有人找到了我。”
狄仁杰沉默。又一个人，放高利贷，逼死人，改名换姓，躲起来。可仇人还是找到了他。画眼睛，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哪儿。我不会放过你。
“你逼死过谁？”
李掌柜低下头。“刘大壮。他借了我的钱还不上，我逼他，他跳了河。他儿子刘小毛一直在找我。我改了名字，搬了家，以为他找不到我了。可他还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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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刘小毛。那个在城西客栈当伙计的年轻人。他爹被逼死了，他一直在找仇人。他找到了李德茂，改了名，换了地方，还是被他找到了。他画眼睛，是警告。他在告诉李德茂：我看见你了。
“张环，你去找刘小毛。他也许还在城西那家客栈里。”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堂屋里，等着。天快黑了，张环才回来。
“狄公，找到了。刘小毛在客栈里，躲在柴房里。他承认了，那只眼睛是他画的。他躲在墙外，用竹竿绑着毛笔，伸进院子里画的。他不敢进去，怕被人抓住。”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刘小毛被带到大理寺，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瘦瘦的，眼睛很小，脸上有颗痣。和之前一样。
“刘小毛，你为什么要画那只眼睛？”
刘小毛的眼泪下来了。“他害死了我爹。我爹借了他的钱还不上，被他逼得跳了河。我找他要说法，他不理我。我就画眼睛吓他。我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你吓他有用吗？”
刘小毛摇头。“没用。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狄仁杰沉默。又是这个年轻人。他恨，恨得发疯。他不敢杀人，就画眼睛吓人。他错了，可他也没办法。
“刘小毛，你吓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刘小毛低下头，跟着狄仁杰走出客栈。他被关进了牢里，关几天就放了。李德茂被叫到大理寺，训斥了一顿，让他别再放高利贷。案子结了。
九月十八，天又凉了些。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小月蹲在树下扫落叶，扫得很仔细。刘小乙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两人都不说话。
狄仁杰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如燕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叔父，喝杯热茶。”
狄仁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舒服。
“叔父，您说那些案子，什么时候能查完？”
狄仁杰放下碗。“查不完。”
如燕没有再问。她叹了口气，收了碗，去了厨房。
狄仁杰坐在廊下，看着那两棵小树。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树叶的清香。那些案子，一个接一孤单，结了又来，来了又结。他查了一辈子，抓了一辈子，可案子还是出，人还是死。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回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