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再次踏上凉州的路时,已经是五月了。
春天的气息从长安一路跟过来,越往西走越淡。过了陇右,绿色就少了,黄土和戈壁占了上风。到凉州的时候,又是傍晚。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刘家沟。
村子还在,还是那么几十户人家,还是那些矮矮的土坯房。只是门口的白灯笼不见了,晚上的歌声也没有了。村子里有人在劈柴,有人在喂鸡,有人在院子里收衣裳,和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上的名字还在,只是被新长出来的枝叶遮住了一些,不仔细看已经看不见了。
老人坐在树下,正在编筐。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手也更抖了。见狄仁杰来,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
“狄公来了。”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老人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有问长安的事。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树上的鸟叫,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过了很久,狄仁杰才开口。“含笑散,你听说过吗?”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听说过。”
“从哪儿来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当年先祖从天竺来的时候,带了三种东西。圣物,种子,还有含笑散。圣物藏起来了,种子种下去了,含笑散留给了讨债的人。”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你们用过?”
老人点头。“用过。用过一次。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后来就不用了。那东西太狠,沾上就死,没得救。我们虽然讨债,但不想杀人。我们只想让他们知道,欠的债,该还。”
可他们还是杀了人。张永昌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脸上带着笑。不是他们杀的,是有人用了含笑散。那含笑散,是从哪儿来的?
“你们还剩多少?”
老人摇头。“没了。几百年前就用完了。配方也丢了。现在那东西,只有古籍上有记载,没人能配出来。”
狄仁杰沉默。没人能配出来。那杀张永昌的含笑散,是从哪儿来的?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还是有人重新配出来了?
“老人家,你们的人,还有没有在长安的?”
老人摇头。“没了。都回来了。歌不唱了,债不还了,还留在那儿干什么?”
狄仁杰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说谎的痕迹。他说的是真的。他们的人都回来了。那杀张永昌的人,不是他们的人。那是谁?是谁还有含笑散?是谁还要杀那些家族的后人?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前。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刘、郑、陈、王、张、李、赵,七个家族,几百个人。他们死了,名字刻在树上。活着的人,还在那个山沟里,编筐,喂鸡,收衣裳。他们不唱歌了,不讨债了。可债还在。还有人替他们讨。
“老人家,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含笑散的事?”
老人想了想。“有。当年先祖带来的人,不止我们这一支。还有一支,去了别的地方。他们做什么的,我不知道。只听说,他们也留着含笑散。”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那一支,去了哪里?”
老人摇头。“不知道。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狄仁杰站在树下,一动不动。还有一支。那些人,也在讨债。用含笑散讨。不唱歌,不挖洞,直接把含笑散吹进去,人就死了。无声无息,查不出死因。那些人,在哪儿?在长安?在洛阳?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还在杀人。一个一个地杀。直到债还完。
他转过身。“老人家,多谢了。”
老人看着他。“狄公,那笔债,还不完的。死的人太多了。”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出了村子。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沟里,白花花的。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策马向凉州城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
回到长安,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胡仵作还在配含笑散,还没配出来。狄仁杰没有催他。他知道那东西不好配,几百年前的东西,配方都丢了,只能从古籍上一点点摸索。
他去找了郑福。郑福还在开他的杂货铺,生意还是那样,不咸不淡。见狄仁杰来,他连忙迎进去。
“狄公,您回来了。”
“郑福,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姓刘的?不是刘存礼那种,是普通的刘家。”
郑福想了想。“有。街口卖豆腐的,姓刘。隔壁巷子修鞋的,也姓刘。还有……”
“有没有从外地来的?”
郑福摇头。“没有。都是本地人,祖祖辈辈住在长安。”
狄仁杰点点头。他又去找了陈三郎,问了同样的话。又去找了郑大牛,也问了同样的话。没有人认识从外地来的刘家人。那些人,藏得很深。不唱歌,不露面,只用含笑散杀人。你怎么找?找不到。
他回到大理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那本册子,他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人的底细,他都能背下来了。可他还是找不到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七个家族的人,不是讨债的人,不是唱歌的人。他是另一个人。是当年那另一支的后人。他们也有含笑散,也在讨债。可他们讨的是什么债?是那笔千年的债?还是别的什么债?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七天,胡仵作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脸色很兴奋。
“狄公,配出来了。”
狄仁杰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白色的粉末,和张永昌鼻腔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
胡仵作点头。“就是这个。我按古籍上的方子配的,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有气味吗?”
胡仵作摇头。“没有。无色无味,和记载的一样。”
狄仁杰盯着那撮粉末。就是这东西,杀了张永昌。无色无味,吸进去就死。你怎么防?防不住。你睡觉的时候,有人从窗户吹进来,你就死了。无声无息,脸上带着笑。连挣扎都没有。
“这东西,怎么防?”
胡仵作想了想。“古籍上说,用湿布捂住口鼻,可以挡住。但要是吸进去了,就没救了。”
狄仁杰把布包还给他。“收好。别让人碰。”
胡仵作领命而去。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棵树。那些人,用含笑散杀人。你防不住。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用什么东西吹进来。你只能等着。等他们来,等他们动手,等他们露出破绽。可他们不露破绽。他们藏在暗处,用无色无味的东西杀人。你找不到他们。
他想了很久,决定做一件事。
他去找了郑福,去找了陈三郎,去找了郑大牛,去找了那些还活着的七个家族的后人。他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睡觉的时候用湿布捂住口鼻。窗户关紧,门闩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那些人,还会来的。用含笑散来。你防不住,但你不能不防。
郑福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狄公,那些人,到底要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那些人,要的可能是那笔债,可能是那块玉佩,可能是那些人的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停。债没还完,人没死完,他们不会停。
他回到大理寺,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那几棵树上。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金色的叶片。那棵最小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旁边那根从凉州带回来的树枝,也长出了新叶。它们会慢慢长大,长成大树。可那些人,不会等它们长大。他们还在杀人。一个一个地杀。直到最后一个家族的后人死去。
他握紧拳头。不行。不能让那些人再杀了。他要找到他们。不是等他们来,是去找他们。找那另一支的后人,找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找那些还在用含笑散杀人的人。找到他们,问清楚那笔债,问清楚那含笑散,问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然后,让这一切真的结束。
他转身走回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信。信是写给凉州那个老人的,问他那另一支的后人可能去了哪里。他写完信,叫来李元芳。
“送到凉州,刘家沟。”
李元芳接过信,转身走了。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慢慢升高。那些人,还在暗处等着。等着下一个目标,等着下一次杀人。他不能等了。他必须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