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大理寺。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西域志》。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书分三卷。上卷讲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中卷记丝绸之路的商旅见闻,下卷则是作者亲自考察的地理地貌。刘存义文笔洗练,记载详实,看得出是个治学严谨的人。
狄仁杰的目光停留在下卷的一页上:
“疏勒旧城,在疏勒国西三十里。城呈六角形,每角有塔,城中有一圆形建筑,当地人谓之‘圣坛’。相传数百年前,有一西来高僧在此修行,后不知所踪。余曾两度探访,皆不得其门而入。当地老人言,圣坛之下有地宫,藏有高僧遗物。然地宫入口隐秘,非有缘人不能见。”
这段文字
狄仁杰合上书,陷入沉思。
刘存义两次探访疏勒旧城,都没找到地宫入口。但他画了这张图,还标注了“种子”二字。这说明他后来得到了某种信息,知道了地宫里藏着什么。
那个信息从何而来?
他为什么会死在长安一间废弃的老宅里?
狄如燕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叔叔,喝点汤暖暖身子。”
狄仁杰点头,却没有动。
“如燕,去查查刘存义这个人。他哪年生人,哪里人氏,家里还有什么人,最后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
狄如燕应声去了。
李元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大人,长安县把刘存义的户籍资料送来了。”
狄仁杰接过名册。
刘存义,雍州长安县人,生于高宗永徽三年,卒年不详。曾两次出使西域,着有《西域志》《西行记》等书。妻早亡,无子嗣。最后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是三十年前,之后便销声匿迹。
又是三十年前。
狄仁杰的手指在“三十年前”这四个字上轻轻敲击。
三十年前,发生了太多事。
迦叶在法华寺遇到那缕魂魄。
刘杲在疏勒地宫遇到那颗种子。
刘存义在长安失踪。
这三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元芳,”他问,“刘存义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记录?”
李元芳翻着名册。
“有。三十年前九月十五,他在东市一家书铺出现过,跟书铺掌柜聊了半个时辰,买了一些笔墨纸张。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那家书铺还在吗?”
“在。”李元芳道,“掌柜姓周,如今已经七十多了,但身子骨还硬朗,每天还在铺子里。”
狄仁杰站起身。
“去看看。”
东市那家书铺叫“汲古阁”,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街上。铺子不大,门脸也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依稀能认出“汲古阁”三个字。
狄仁杰推门进去。
铺子里到处是书,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看一本发黄的册子。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客官想看点什么?”
狄仁杰取出腰牌。
“大理寺狄仁杰,想请教老先生一些事。”
老人连忙起身。
“狄公?哎呀,久仰久仰。老朽周文元,不知狄公想问什么?”
“三十年前,有个叫刘存义的人,可曾来过贵店?”
周文元一愣,随即点头。
“来过。那是三十年前的秋天,九月十五。刘先生是老朽的老主顾,常来买书。那天他来,买了一些笔墨纸张,还跟老朽聊了一会儿。”
“聊什么?”
周文元想了想。
“他问老朽,有没有见过一本书。那本书叫《西域秘录》,说是天竺文写的,翻译成汉文的。他说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狄仁杰心中一动。
《西域秘录》?
“老朽说没见过。他很失望,说那本书里记载着一个大秘密,如果能找到,就能解开一个千年之谜。”
“什么秘密?”
周文元摇头。
“他没说。只说是关于西域一座古城的地下宫殿,里面藏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能让人的寿命延长百年。”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种子。
一定是那颗种子。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周文元道,“从那以后,老朽再没见过他。过了些日子,听说他失踪了。老朽还奇怪,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
“老先生,刘存义当时可曾说过,他要去哪里?”
周文元想了想。
“好像说过。他说他要去城西找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姓什么来着……姓张?姓王?老朽记不清了。”
城西。
朋友。
狄仁杰记下这个线索。
“多谢老先生。”
离开汲古阁,狄仁杰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刘存义失踪前,说要去找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那个朋友是谁?
他在哪里?
李元芳凑过来。
“大人,城西那么大,怎么找?”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脑中整理着所有线索。
刘存义,地理学家,两次出使西域。
三十年前,他在寻找一本叫《西域秘录》的书,据说记载着地宫的秘密。
他找到没有?
如果他找到了,他应该会再去西域。
可他没去。他死在长安一间废弃的老宅里。
如果他没找到,那他为什么还要去见那个朋友?
那个朋友,会不会就是给他提供信息的人?
狄仁杰睁开眼。
“元芳,去查查刘存义生前的交往。他有哪些朋友,住在哪里,现在是否还活着。”
“是。”
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重新翻开那本《西域志》。
书里夹着的那张地宫图,画得很精细。不仅是地宫的构造,还有周围的地形、距离、方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凭记忆能画出来的,一定是实地考察过。
可刘存义说,他两次探访都没找到地宫入口。
那他凭什么画出这张图?
除非……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图下方的几个小字上:
“据疏勒老人图尔逊所述绘制”。
图尔逊。
这是个维吾尔族名字。
刘存义是从一个叫图尔逊的当地人那里得到的信息。
那个图尔逊,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
狄仁杰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图尔逊——疏勒当地老人,可能知道地宫的秘密。
刘存义的朋友——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西域秘录》——记载地宫秘密的书。
这三条线索,只要有一条能查清,或许就能解开刘存义失踪之谜。
可问题是,这些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人可能死了,书可能毁了,线索可能断了。
能查得清吗?
狄仁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必须查。
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也是他的宿命。
腊月二十五,李元芳带回来一份名单。
“大人,查到了。刘存义生前交往的人不多,最密切的有三个。一个是他的同窗,姓王,叫王伯通,住在城南。一个是他的表弟,姓郑,叫郑明远,住在城东。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他的学生。姓苏,叫苏文和。”
苏文和。
这个名字,狄仁杰有些耳熟。
“这个苏文和,现在何处?”
“在国子监任教。”李元芳道,“已经是博士了,专讲西域地理。”
狄仁杰站起身。
“去国子监。”
国子监在皇城东南,占地极广。狄仁杰找到苏文和时,他正在给学生们讲课。
苏文和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举止儒雅。见到狄仁杰,他有些惊讶。
“狄公?学生不知狄公驾到,有失远迎。”
狄仁杰还礼。
“苏博士不必多礼。狄某此来,是想请教一些往事。”
苏文和让座奉茶。
“狄公想问什么?”
“三十年前,你的老师刘存义失踪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苏文和的脸色微微一变。
“老师他……”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老师失踪前一个月,来找过学生。他拿了一本书给学生看,说是他新得的,里面记载着一个大秘密。”
“什么书?”
“《西域秘录》。”苏文和道,“是天竺文写的,老师翻译了一部分。他说,那本书里记载着一座地宫,地宫里藏着一颗种子。那颗种子,能让人长生不老。”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那本书现在何处?”
苏文和摇头。
“老师拿走了。他说要去找一个人,帮他解读剩下的部分。从那以后,学生再没见过他,也没见过那本书。”
“他要找的人是谁?”
“不知道。”苏文和道,“老师没说。学生只记得,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文和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说:‘如果我能解开这个秘密,就能让所有死去的亲人活过来。’”
狄仁杰沉默了。
让所有死去的亲人活过来。
刘存义的亲人,都死了。
妻早亡,无子嗣。
他说的“死去的亲人”,是他的妻子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刘存义为了这个执念,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本书,那个人,那颗种子……
一切,都指向三十年前那个秋天。
九月十五,刘存义最后一次露面。
之后,他去了哪里?
见了谁?
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在废弃老宅里?
狄仁杰看着苏文和,忽然问:
“苏博士,你老师右手小指,是否少了一截?”
苏文和一愣。
“狄公怎么知道?老师年轻时不慎被刀砍断的。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因为那只手再也不能写工整的字了。”
狄仁杰闭上眼睛。
确认了。
那具无名尸骨,就是刘存义。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