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沉浸在一片喜庆中。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桃符,贴上了春联。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手中挥舞着刚买的爆竹。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香料香,还有那股子独属于新年的、让人心头发热的喜庆味道。
大理寺后院里,却是一片安静。
狄仁杰站在那三棵树前,看着它们。
从疏勒回来已经半个月了。那些经历,像一场梦。
刘杲回家了。
当那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刘老汉面前时,老人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抱着孙子哭了整整一天。村里人都来看稀奇,说这是神仙显灵。刘杲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和三十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一模一样。
狄仁杰临走时,刘杲送他到村口。
“狄公,”他说,“那颗种子走的时候,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刘杲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如水:
“它说,它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能放下的人。它说,谢谢您让它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一直抓着。”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它也让我明白了一些事。”
刘杲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走回村子。
走出很远,狄仁杰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村口的身影。
那个三十年前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叔叔。”
狄如燕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她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刘杲来信了。”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狄公:
我很好。爷爷也很好。村里人都很好。
那颗种子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让它成为一个秘密吧。
我会在这里守着爷爷,守着那片绿洲,守着那个地宫。虽然种子不在了,但那个地方,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
狄公保重。
刘杲顿首”
狄仁杰收起信,嘴角露出笑意。
一切都很好。
吴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刚做好的兔子灯。
“狄公!狄公!您看,我自己做的!”
狄仁杰看着那盏灯,笑了。
灯是竹篾扎的,糊着宣纸,画着两只红眼睛,虽然歪歪扭扭,但活灵活现。
“好看。今年元宵,就提这个。”
吴小宝高兴得跳起来。
李元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大人,刑部转来一个案子。”
狄仁杰接过卷宗。
卷宗很薄,只有几页纸。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工整的楷书:
“长安县东市,无名尸骨一案。”
狄仁杰继续翻看。
三天前,东市一处废弃的老宅里,发现了一具尸骨。尸骨已经白骨化,死了至少一年以上。现场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
长安县查了三天,毫无头绪,只能把案子转到大理寺。
狄仁杰合上卷宗。
“走,去看看。”
东市那处废弃的老宅,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宅子不大,两进院落,已经荒废多年。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积雪覆盖着断瓦残垣。正房的窗户破了好几扇,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长安县的捕头姓张,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精明。见狄仁杰来,连忙迎上。
“狄公,您来了。”
狄仁杰点头。
“尸骨在哪里?”
“在后院柴房。”张捕头带路,“发现的时候,尸骨蜷缩在柴堆里,用破席子盖着。要不是翻修房子的工人闻到臭味,还不知道要放多久。”
狄仁杰走进柴房。
柴房很乱,堆满了朽烂的木柴。尸骨已经被抬出来,放在一块门板上,用白布盖着。
狄仁杰掀开白布。
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骨骼完整,没有明显的断裂或损伤。从骨盆形状看,是男性。从牙齿磨损程度看,年龄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查看。
骨骼表面光滑,没有刀痕,没有钝器伤。牙齿齐全,没有蛀牙,说明生前生活条件不错。
“死者身高多少?”
“仵作量过,五尺七寸。”张捕头道。
狄仁杰点头,继续查看。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上。
右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不是断裂,是整齐的切断。切口光滑,像是被利刃砍断的。
“这是……”
“仵作说,是旧伤。”张捕头道,“至少十几年前的事了。”
狄仁杰若有所思。
少了一截小指。
这个特征,很特别。
“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没有。”张捕头摇头,“柴房里外都搜遍了,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衣服也烂光了,连块布片都没留下。”
狄仁杰站起身,在柴房里走了一圈。
柴房不大,四面墙都是土坯的,地面是夯实的土。墙角堆着木柴,已经朽烂,一碰就碎。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木柴。
木柴堆得很乱,但有一处,明显被人动过。
他扒开木柴,露出
地面上,有一块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元芳,铲子。”
李元芳递过一把小铲。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挖开那块土。
挖了约莫一尺深,铲子碰到一个硬物。
他用手扒开土,露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一尺见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虽然埋在地下,但油纸完好,里面的东西应该保存得不错。
狄仁杰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书。
书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西域志》。
狄仁杰翻开书。
书里记载的是西域的风土人情、地理地貌、城池村落。作者署名是“刘存义”。
刘存义。
这个名字,狄仁杰听过。
那是三十年前,长安城有名的地理学家,曾两次出使西域,写过好几本关于西域的书。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再也没人见过他。
难道这具尸骨,就是刘存义?
狄仁杰继续翻看。
书里夹着一张纸。
纸已经发脆,一碰就碎。狄仁杰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城。城的格局与寻常城池不同,呈六角形,每角有一座高塔。城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
和疏勒旧城一模一样。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疏勒旧城地宫图”。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
刘存义去过疏勒。
他知道那个地宫。
他画的这幅图,比刘思远那张更加详细,标注了地宫的入口、通道、各个石室的位置。
最深处的一个石室,用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两个字:
“种子”。
狄仁杰的呼吸急促起来。
刘存义知道那颗种子。
他不仅知道,他还想找到它。
可他没有找到。
因为那颗种子,三十年前就被刘杲得到了。
那他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会死在这间废弃的柴房里?
谁杀了他?
狄仁杰站起身,看着那具尸骨。
死者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刘存义有没有这个特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本书,这幅图,这个红圈,这个“种子”……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域。
疏勒。
地宫。
还有那颗已经不存在的种子。
狄仁杰合上书,收入怀中。
“把尸骨带回去,让仵作再仔细验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张捕头领命。
狄仁杰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
夕阳西下,将破败的老宅染成一片金红。
他忽然想起刘杲信里的话。
“那个地方,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
刘存义也想去那个地方。
可他没去成。
他死在了这里。
死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是谁杀了他?
为什么杀他?
那个“种子”,三十年前就不在了,他为什么还要去找?
狄仁杰抬头看天。
晚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
他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答案,也许就在西域。
在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