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黄昏时分。
眉县县城笼罩在暮色中,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成一片温柔的灰紫。狄仁杰三人策马入城时,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传出零星的说话声。
周明义的宅子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那是有人病重的标志。
狄仁杰下马,叩响门环。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是陌生面孔,他警惕地问:“几位是……”
“在下大理寺狄仁杰,求见周明义周大人。”
老仆脸色一变,连忙将门打开:“狄公?老爷一直在等您。快请进。”
三人随老仆穿过影壁,来到后院。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腐臭。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正房门口,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
“夫人,狄公来了。”老仆低声道。
那妇人正是周明义的儿媳。她连忙上前行礼:“民妇周门郑氏,见过狄公。公公他……他一直在等您。”
狄仁杰点头:“周大人现在如何?”
郑氏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太医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公公他从昨日起就昏迷不醒,但今天午后突然醒了,说什么都要等狄公来。民妇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只是让民妇把所有人都支开。”
狄仁杰心中一凛。
“夫人,狄某可否现在就见周大人?”
“狄公请。”郑氏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狄仁杰。
“狄……狄公……”
狄仁杰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枯瘦的手。
“周大人,狄某来了。”
周明义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他挣扎着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狄仁杰会意,打开柜门。柜子里只有一个木盒,盒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动过。
他取出木盒,放到周明义面前。
周明义看着木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恐惧,也有解脱。
“狄公……打开……”
狄仁杰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朵莲花的图案——与上官婉儿那封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狄仁杰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周明义:
你办的事,我都知道。你怕的事,我也知道。但你现在不能死,你要活着。等到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叫狄仁杰。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然后,你就可以死了。
这是命令,也是恩赐。
——太平”
狄仁杰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
太平公主。
十五年前,太平公主就知道周明义与血神教有关?
“周大人,”他沉声问,“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周明义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我收了他们的钱……”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天授四年……婆薮找到我……说只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给我……一千贯……”
狄仁杰没有说话。
“我答应了……”周明义继续道,“婆薮的铺子……在西市……表面卖香料……实际是血神教的……联络点……”
“赵旺财呢?”
“赵旺财……是婆薮的帮工……”周明义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无意中……发现了秘密……婆薮要杀他灭口……我知道……但我没阻止……”
狄仁杰的手握紧了。
“那之后呢?”
“之后……婆薮失踪了……”周明义道,“但血神教……又派了别人来……刘晏……刘晏是他们的……总负责人……”
刘晏。
又是刘晏。
“刘晏现在何处?”
“不知道……”周明义摇头,“但他……他每三年……会换一个地方……十五年了……已经换了……五个地方……”
每三年换一个地方?
狄仁杰心中一动。
“刘晏换地方的规律,你可知道?”
周明义喘息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东……南……西……北……中……”
东南西北中?
“什么意思?”
“天授四年……在东边……”周明义断断续续道,“天授七年……在南边……长寿三年……在西边……延载元年……在北边……证圣元年……回到中……”
他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黑血。
“周大人!”狄仁杰扶住他。
周明义死死抓住狄仁杰的手,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太平公主……她……她是好人……她逼我……活着……就是……为了……等您……”
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狄仁杰缓缓放下他的手,站起身。
李元芳和狄如燕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郑氏从门外冲进来,扑到床边,放声大哭。
狄仁杰退出房间,站在院中,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
东南西北中……
五年五个地方……
这是一个规律。如果刘晏真的是每三年换一个地方,按照这个规律,今年是神龙二年,他应该在哪里?
狄仁杰在心中默默推算。
天授四年(693年),东边。
天授七年(696年),南边。
长寿三年(694年?不对,长寿三年是694年,与天授七年重叠?)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时间可能不是按年号算的,而是按三年整算的。
从693年开始,每三年换一个方位:东、南、西、北、中。然后再循环?
693-695,东。
696-698,南。
699-701,西。
702-704,北。
705-707,中。
今年是神龙二年(706年),应该是……中。
中,就是中原。
但中原这么大,是哪里?
长安?洛阳?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大人,”李元芳走过来,“周明义说的那些……”
“记下来。”狄仁杰道,“回长安后,让人按这个规律查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
郑氏从屋里出来,眼睛红肿着,对狄仁杰深深一福。
“狄公,公公他……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狄仁杰看着她,沉默片刻。
“你公公他……犯过错。但他用十五年时间,等来了赎罪的机会。”
郑氏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
“办丧事用。多的,你留着过日子。”
“狄公,这使不得……”
“应该的。”狄仁杰打断她,“你公公最后做的事,值这个价。”
他转身,走出院子。
李元芳和狄如燕跟在身后。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狄仁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砖小院。
周明义死了。
带着十五年的愧疚和恐惧,终于可以安息了。
但还有更多的人,活着,或者死了,需要他去找,去查,去还他们一个公道。
刘晏。
血神教。
还有那份名单上至今还活着的人。
路还很长。
“走。”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冲入夜色。
身后,眉县县城渐渐远去。
前方,是长安。
是答案。
是新的开始。
腊月二十八,狄仁杰回到长安。
大理寺里,苏无名正在忙着处理年前的最后几桩案子。见狄仁杰回来,他连忙迎上。
“狄公,眉县之行可顺利?”
狄仁杰看着他,忽然问:“苏无名,你父母可还健在?”
苏无名一愣:“下官父母早亡,是叔父养大的。狄公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无名更加莫名其妙,但见狄仁杰不愿多说,便也不再问。
狄仁杰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血月寺·东土密录》,翻到最后一页。
名单上的二十三个名字,现在只剩下三个还活着:苏无名、他、还有那个周明义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第二十四个?
不对,名单上只有二十三个。
但周明义说,刘晏每三年换一个地方,已经换了五个地方。
如果每个地方他都留下了痕迹,那应该有五个“据点”才对。
可名单上只记载了二十三个人,加上周明义自己,也才二十四个。
这二十四人,分布在这五个据点里?
狄仁杰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按照方位和时间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东(693-695):?
南(696-698):?
西(699-701):?
北(702-704):?
中(705-707):周明义、苏无名、狄仁杰、还有……?
周明义是延载元年(694年)被血神教控制的,属于东边那个据点。但他在证圣元年(695年)之后还活着,一直活到现在——这说明他后来被太平公主保护了。
苏无名的名字在名单上,日期是神龙元年八月廿三。如果按照这个规律,他应该属于“中”这个据点。但他是大理寺丞,一直待在长安,怎么会和血神教扯上关系?
还有他自己,狄仁杰。他也是“中”据点的人。
但他是神龙元年才被列入名单的,之前从未与血神教有过任何接触。
为什么?
狄仁杰沉思良久,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份名单,不是“血神教在中土发展的人”,而是“血神教准备在中土灭口的人”。
赵旺财是第一个,因为他发现了秘密。
周明义是第二十一个,因为他收钱办事后,知道的太多。
苏无名和狄仁杰是最后两个,因为他们……查到了太多?
不,神龙元年八月,血神教已经覆灭了。就算要灭口,也该是之前的事。
除非……
除非那个时候,血神教的“中土分支”还没有覆灭。
李旦死了,韦皇后死了,但刘晏还活着。
刘晏是血神教在中土的总负责人。
他要灭口的人,就是那些知道太多的人。
而狄仁杰和苏无名,知道得最多。
所以他们的名字在名单上。
但他们没死,是因为有人保护了他们。
那个人是谁?
太平公主。
只能是太平公主。
狄仁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感业寺青灯古佛前跪坐的身影。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骄纵任性、被权力欲望吞噬的公主。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一个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人。
但她依然在用她的方式,保护着这个国家。
保护着他。
狄仁杰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刘晏,下落不明。据周明义临终所言,此人每三年换一据点,按东、南、西、北、中顺序循环。现为中点(705-707),当在中原。然中原广大,何处可寻?”
他放下笔,看着这几个字发呆。
中原广大,何处可寻?
洛阳?汴州?还是就在长安?
长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刘晏一直躲在长安,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呢?
狄仁杰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晏是刘文静之侄。刘文静是韦皇后的心腹,韦皇后倒台后,刘文静被下狱,死在狱中。
但刘晏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果他还活着,最可能躲在哪里?
刘文静的旧宅?
狄仁杰勐地站起。
“元芳!”
李元芳推门而入:“大人?”
“刘文静的旧宅在哪里?”
“在城东永兴坊。”李元芳道,“刘文静死后,宅子被官府收了,一直空着。怎么,大人怀疑刘晏躲在那里?”
“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狄仁杰和李元芳站在刘文静旧宅门前。
宅子很大,但年久失修,门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门环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院墙内,几株枯树的枝桠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李元芳上前,一刀斩断铁锁。
两人推门而入。
院子里荒草丛生,积雪覆盖着断瓦残垣。正房的窗户破了好几扇,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狄仁杰仔细查看地面。
积雪上,有几行脚印。
不是旧的,是新的——最多一两天前留下的。
脚印一路延伸到后院。
狄仁杰和李元芳对视一眼,握紧兵器,沿着脚印追过去。
后院里,有一口枯井。
脚印在井边消失了。
李元芳探头往井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大人,下官下去看看。”
“小心。”
李元芳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根绳索,慢慢放入井中。火光下,井壁上隐约可见一个洞口。
“有暗室!”
李元芳攀着井壁,慢慢下到洞口处,钻了进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大人,里面确实有人住过,但已经走了。这是留下的。”
狄仁杰接过那卷东西,展开。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狄公亲启。”
狄仁杰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狄公:
你果然找到这里了。
但我已经走了。
你不用找我,因为我会来找你。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长安城头,不见不散。
——刘晏”
正月十五。
元宵灯会。
长安城头。
狄仁杰收起信,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也是十五天后,即将迎来灯会的方向。
刘晏要见他。
不是逃避,不是躲藏,而是主动约见。
为什么?
是想谈判?是想投降?还是……另有图谋?
狄仁杰不知道。
但他知道,正月十五那天,他一定会去。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光明的狄仁杰。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
他都会去。
因为,那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宿命。
腊月的风,吹过荒芜的庭院。
吹起地上的积雪,也吹起狄仁杰衣袍的一角。
他站在风中,望着北方。
十五天后。
元宵灯会。
一切,都会在那里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