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长安城沉浸在一片节日的忙碌与喜悦中。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桃符,贴上了新年的春联。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手中挥舞着刚买的爆竹。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香料香,还有那股子独属于新年的、让人心头发热的喜庆味道。
大理寺里却是一片肃静。
狄仁杰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刘晏的那封信。信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但那些字仿佛还在跳动,像是一个个挑衅的眼神。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长安城头,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刘晏为什么要约他见面?
是想投降?以刘晏的身份,投降也是死路一条。韦皇后一案牵连甚广,刘晏作为刘文静之侄、血神教在中土的总负责人,罪在不赦。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是想谈判?谈判需要筹码。刘晏手里有什么筹码?血神教的秘密?那份名单上还没死的人?还是……他掌握了什么足以威胁朝廷的把柄?
或者,这是一个陷阱。
元宵灯会,长安城头,人山人海。刘晏若想对他不利,确实是个好机会。趁乱行刺,趁乱脱身,都容易得很。
但狄仁杰还是要去。
因为刘晏说得对——不见不散。
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明白。
“大人,”李元芳推门而入,“薛将军来了。”
薛讷大步走进书房,脸色凝重。
“狄公,听说刘晏约您元宵见面?”
狄仁杰点头。
“这是个陷阱。”薛讷直截了当,“末将已调集五百精兵,元宵那日埋伏在城头四周。只要刘晏敢现身,管教他有来无回。”
狄仁杰看着他,忽然问:“薛将军,你觉得刘晏为什么要约我见面?”
薛讷一愣:“自然是不怀好意。”
“不怀好意的人,不会提前十五天打招呼。”狄仁杰摇头,“他若想杀我,完全可以趁我不备,暗中下手。何必约在元宵灯会,众目睽睽之下?”
薛讷皱眉:“那狄公的意思是……”
“他有话要对我说。”狄仁杰道,“有些事,只能当面说。”
“什么事?”
“不知道。”狄仁杰起身,走到窗边,“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让他甘愿冒这个险。”
窗外,夕阳西下,将大理寺的庭院染成一片金红。
“薛将军,你的五百精兵可以埋伏,但不要轻举妄动。”狄仁杰道,“等我信号。”
薛讷抱拳:“末将遵命。”
“还有,”狄仁杰补充,“查查刘晏这十五年的行踪,看看他到底在东、南、西、北四个据点都做了什么。周明义死了,但那些地方一定还有人记得他。”
“末将明白。”
除夕夜,狄仁杰在狄如燕的坚持下,难得地休息了一晚。
狄如燕亲手包了饺子,又炒了几个小菜,摆了一桌。李元芳也被拉来,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算是吃顿年夜饭。
“叔叔,您多吃点。”狄如燕不停地往狄仁杰碗里夹菜,“这一年您瘦了好多。”
狄仁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笑了笑:“够了够了,再夹就吃不下了。”
“吃得下。”狄如燕固执地说,“您看元芳大哥,吃得多香。”
李元芳嘴里塞满了饺子,含含湖湖地点头。
狄仁杰看着他俩,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血神教、李旦、韦皇后、三危山……他几次都差点回不来。但每次,都有人在他身边。
李元芳,这个从陇右道跟来的汉子,用胸膛替他挡过刀,用命为他断过后。
狄如燕,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侄女,一路跟着他,从长安到敦煌,从敦煌到三危山,从不叫苦,从不退缩。
还有苏无名、薛讷、郭元振、柳依依……那些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叔叔,”狄如燕忽然问,“元宵那天,您真的要去吗?”
狄仁杰放下快子,看着她。
“要去。”
“可是……”
“如燕,”狄仁杰打断她,“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险,必须有人去冒。这是叔叔的命,也是叔叔的……选择。”
狄如燕的眼眶红了。
“那如燕陪您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狄仁杰认真道,“如燕,你是狄家唯一的血脉。叔叔不能让你有事。”
狄如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叔叔……您要是……”
“不会的。”狄仁杰握住她的手,“叔叔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狄如燕看着他,用力点头。
李元芳默默放下快子,举起酒杯。
“大人,末将敬您一杯。正月十五,末将陪您去。”
狄仁杰看着他,笑了。
“好。”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新的一年,来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长安城从午后就开始热闹起来。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琳琅满目,争奇斗艳。商家们早早地支起了摊位,卖汤圆的、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杂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天黑之后,灯会更盛。
满城的灯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人流如潮水般涌动,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海洋。
皇城城头,也挂起了巨大的宫灯,照亮了城墙和城门。城墙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士兵,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狄仁杰站在城楼下,抬头看着城头。
那里,就是约定的地点。
“大人,”李元芳低声道,“薛将军的人已经埋伏好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只要刘晏现身,跑不掉。”
狄仁杰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城头。
城头很宽,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宫灯,将城头照得亮如白昼。巡逻的士兵往来穿梭,见狄仁杰上来,纷纷行礼。
狄仁杰走到城楼前,停下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约莫四十来岁。他站在城垛边,背对着狄仁杰,看着城下的灯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与刘文静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阴鸷,眉宇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沉。
正是刘晏。
“狄公,”他微微一笑,“你来了。”
狄仁杰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晏也不在意,转过身继续看城下的灯海。
“真美。”他轻声道,“每年元宵,长安城都这么美。我看了十五年,还是看不够。”
狄仁杰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城下的灯火。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看灯?”
“当然不是。”刘晏笑了笑,“狄公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我想说什么。”
“猜不到。”狄仁杰道,“愿闻其详。”
刘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十五年前,我跟着叔父刘文静,第一次见到血神教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我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叔父说,血神教能帮我们得到想要的——权力、财富、地位。我信了。”
“后来呢?”
“后来……”刘晏苦笑,“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掌控血神教,是血神教掌控了我。那些种子,那些蛊术,那些所谓的‘长生之法’,都是骗人的。但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狄公,你知道被一颗种子寄生是什么感觉吗?”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的胸口,现在就有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在你体内,你会变得不像自己。”刘晏继续道,“你会做很多不想做的事,杀很多不想杀的人。你会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却停不下来。”
他伸出手,挽起袖子。
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诡异的符文。
“这就是种子的痕迹。”他道,“十五年了,它终于死了。但它留下的东西,一辈子都消不掉。”
狄仁杰看着那些纹路,没有说话。
刘晏放下袖子,看着他。
“狄公,你体内也有一颗种子吧?”
狄仁杰没有否认。
“我知道。”刘晏道,“周明义临死前,让人给我送了信。他说,你来找他了,你体内有种子,但种子已经认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认主……我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认主的种子。那些种子只会吞噬宿主,直到宿主变成行尸走肉。但你的种子认主了……为什么?”
狄仁杰沉默片刻,道:“因为它选择了。”
刘晏愣了一下。
“选择了?”
“它选择了认我为主。”狄仁杰道,“不是寄生,不是吞噬,只是……陪着。”
刘晏看着他,眼中的神色更加复杂。
“陪着你……”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那些种子,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等的。”
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也带着凄凉。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连连点头,“十五年,我终于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下的灯海。
“狄公,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血神教在中土的势力已经彻底覆灭了。李旦死了,韦皇后死了,那些被种子寄生的人也死了。我是最后一个,今晚之后,也不会再有了。”
“第二,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我杀的。或者是我下令杀的。赵旺财、周明义、还有那些名字,都是我欠下的血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第三……苏无名不是名单上的人。”
狄仁杰心中一震。
“什么?”
“名单上那个‘苏无名’,不是我写的。”刘晏道,“是有人伪造的。真正的名单上,没有苏无名的名字。”
“谁伪造的?”
刘晏摇头:“不知道。但我查过,那个名字的笔迹,与太平公主很像。”
太平公主?
狄仁杰的思绪飞转。
太平公主为什么要伪造名单,把苏无名的名字加进去?
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另有目的?
“第四,”刘晏继续道,“也是最后一件。”
他转过身,看着狄仁杰,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狄公,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血神教的种子,会选中你?”
狄仁杰沉默。
他想过。
很多次。
但一直没有答桉。
“因为你和初代圣子,是同一种人。”刘晏一字一句道,“你们都是……不会放弃的人。”
“初代圣子为了等他的妻子,等了一千年。你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可以付出一切。”
“种子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强大,而是因为你……值得。”
他微微一笑。
“狄公,恭喜你。”
狄仁杰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刘晏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城下的灯海。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狄公,你知道吗?每年的元宵灯会,我都会站在这里,看着城下的灯火。我看着那些笑闹的人,那些牵手的情侣,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就想:他们真幸福。”
他顿了顿。
“我从来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从被种子寄生的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但今晚,我忽然知道了。”
他笑了。
那笑容,平和而温暖,不带一丝阴鸷。
“狄公,谢谢你听我说完。”
他纵身一跃。
“刘晏!”
狄仁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城下,灯火璀璨。
人群惊呼声中,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灯海中。
狄仁杰站在城头,手中握着那片衣角,久久没有说话。
李元芳冲上来,薛讷的士兵也围了上来。
“大人,您没事吧?”
“大人,刘晏呢?”
狄仁杰缓缓放下手。
“他走了。”
他看着城下那片灯海,看着那些惊呼过后又恢复喧闹的人群,看着那盏盏花灯在夜风中摇曳。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李元芳愣住了。
薛讷也愣住了。
只有狄仁杰知道,刘晏最后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不是解脱,不是放弃。
是终于明白。
明白自己这十五年的痛苦,不是没有意义的。
明白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不是白死的。
明白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了。
“走吧。”狄仁杰转身,走下城头。
身后,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元宵夜,还是一样热闹。
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已经结束了。
而有些新的东西,正在开始。
狄仁杰走下城楼,融入人群。
李元芳和薛讷紧紧跟在身后。
胸口的种子,安静如常。
但他能感觉到,它在跳动。
轻轻地,缓缓地,像是在说:
“恭喜你。”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着,走进那片璀璨的灯海。
走进新的一年。
走进新的故事。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光明的狄仁杰。
无论前路如何。
无论还有多少谜团未解。
他都会走下去。
直到最后。
直到光明重现。
而光明,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