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延晟抱着陈姝走出地牢时,夜色正浓。
月光惨淡地洒在青石路上,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陈姝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睁眼,不想去想在这一切之后,她该怎么办。
可她还是没有昏过去。八年里养成的习惯,让她在最虚弱的时候也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清醒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清醒地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蒙延晟的脚步很快,快得身后跟着的侍卫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他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
陈姝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她也不问。
直到走进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她才微微睁开眼,看见门楣上的匾额——承明殿。
他的寝宫。
“传太医。”蒙延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焦急,“立刻。”
有人应声而去。他将她放在榻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陈姝的后背刚触及柔软的锦被,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疼?”蒙延晟俯下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陈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幽深难测。八年不见,他从十几岁的少年长成了青年,眉宇间的青涩褪去,添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还和从前一样——专注,温柔,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
就像当年,他还是那个被送来安阳的南昭质子,无人在意,无人关心。太傅府收留了他,让他跟着父亲读书。她第一次见他,他就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却把背挺得笔直。
他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你长大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蒙延晟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
“阿姝……”他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她的脸,却又停在半空,“我让人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你先歇着,太医马上就到。”
陈姝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忽然想笑。
他在怕什么?怕她躲开?还是怕她拒绝?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眼。
太医很快就到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进来,看见榻上浑身是血的陈姝,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多问,只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蒙延晟站在一旁,“给她看伤。”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检视陈姝的伤势。鞭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侧,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衣料和血肉黏在一起,撕开时又是一阵剧痛。
陈姝咬着牙,一声不吭。
太医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被伤势吓的,还是被身后那道阴沉的视线压的。蒙延晟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伤口,像是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刻进心里。
“回王上,”太医检视完毕,跪地禀报,“这位姑娘的伤虽多,所幸未及筋骨。老臣开些内服外敷的药,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蒙延晟沉默了一瞬,问:“会留疤吗?”
太医一怔,随即小心翼翼道:“这……老臣尽力。”
“我要的不是尽力。”蒙延晟的声音沉下来,“是万无一失。”
太医连连叩首:“老臣明白,老臣明白。”
陈姝靠在榻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曾经在太傅府里无人问津的少年,如今已经是南昭的王,可以这样对着太医说话。可此刻他站在这里,为了她身上的几道疤,紧张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好像她还是当年那个被他偷偷藏在心里的姑娘。
可她已经不是了。
太医退下去煎药。蒙延晟在榻边坐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阿姝。”他忽然开口。
陈姝没有睁眼。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该恨的。八年……我让你等了八年,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陈姝睁开眼,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
“段伽罗追杀我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你在哪儿?”
蒙延晟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父亲死的时候,”她继续说,“你在哪儿?”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父亲临死前,就握着我的手。”陈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害怕。他不是怕死,是怕我活不了。”
“阿姝……”
蒙延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他一字一顿,“段伽罗,还有段家。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陈姝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这话有几分可信。八年前,他也说过会来接她。可她等了八年,等来的是父亲的死,是她自己的一条亡命路。
蒙延晟似乎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大,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说,“你可以不信。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陈姝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累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蒙延晟点了点头,松开手,替她掖好被角。
“你睡。”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陈姝闭上眼。
烛火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昏黄的光。她能感觉到他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脸上,灼热又小心翼翼。
八年了。
她终于回到了他身边。
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做回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