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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章 囚徒
    沐青死了。

    

    消息传来时,段伽罗正站在昭德宫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夜未眠,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怎么死的?”她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来报信的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王后……沐青姐姐她……她在牢里……趁看守不备,撞了墙……”

    

    段伽罗沉默了。

    

    撞墙。那丫头,倒是有几分烈性。

    

    她想起沐青昨夜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说“奴婢替王后办”的样子。那时她拦住了,说“本宫若连你都赔进去,这宫里就真的只剩本宫一个人了”。

    

    可沐青还是赔进去了。

    

    段伽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下去吧。”

    

    宫女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段伽罗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可她心里,却越来越暗。

    

    沐青死了。陈姝被王救走了。而她,被困在这昭德宫里,出不去,也无人敢进来。

    

    外面守着多少侍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昨夜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敢踏进这道门。

    

    王下的令:封了昭德宫,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她是王后,是他的正妻,是他儿子的母亲。可如今,她成了这宫里的囚徒。

    

    段伽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囚徒。多可笑的词。

    

    蒙延晟是傍晚来的。

    

    彼时段伽罗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根一根地梳着头发。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重新上了妆,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她是王后。就算天塌下来,她也是王后。

    

    殿门被推开时,她没有回头。从铜镜里,她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意。

    

    “段伽罗。”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的东西。

    

    段伽罗放下玉梳,缓缓站起身,转过来,面向他。

    

    她看见了蒙延晟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柔过、曾经对她笑过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愤怒、失望、痛心交织在一起的复杂。

    

    “王来了。”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臣妾恭迎王。”

    

    蒙延晟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冷笑了一声。

    

    “恭迎?”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段伽罗,你还有脸说这两个字?”

    

    段伽罗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臣妾不知王何意。”

    

    “不知?”蒙延晟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派人追杀阿姝,你杀了她父亲,你把她关在地牢里,你用鞭子抽她——你不知?”

    

    阿姝。

    

    他叫她阿姝。

    

    段伽罗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成婚八年,他叫她伽罗,叫她王后,叫她隆儿的母亲。可他从没用这种语气叫过谁——那种含着心疼、含着愧疚、含着恨不得替她去死的语气。

    

    段伽罗的脸上依旧端着那副端庄的面具,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王说的这些,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蒙延晟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烧着火,“段伽罗,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

    

    段伽罗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查出来又如何?”她问,“王想怎样?杀了臣妾?”

    

    蒙延晟的眼神微微一震。

    

    段伽罗看着他这反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是苦涩,是悲哀,也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若是真想杀她,早就动手了。可他只是封了昭德宫,只是亲自来质问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有顾忌,说明他还不打算彻底撕破脸。

    

    “王不会杀臣妾。”她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王若是想杀,昨夜就杀了,不会等到现在。王封了昭德宫,亲自来见臣妾——是因为王还在意,对不对?”

    

    蒙延晟的脸色变了一瞬。

    

    “在意什么?在意臣妾这八年的付出,在意隆儿不能没有母后,在意段家和王室的体面。”段伽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恨臣妾,可王动不了臣妾。因为臣妾不只是段伽罗,还是隆儿的母亲,还是王八年的结发妻子。”

    

    “住口。”蒙延晟的声音沉下来。

    

    段伽罗却不肯住口。她看着他,眼中的情绪翻涌着——有不甘,有委屈,有怨恨,也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王,臣妾承认,那些事是臣妾做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一缕烟,“可臣妾为什么做?王心里不清楚吗?”

    

    蒙延晟没有说话。

    

    “王心里装着谁,臣妾很早就知道了。”段伽罗的眼眶渐渐泛红,“臣妾以为,只要臣妾足够好,只要臣妾把王的后宫打理好,只要臣妾给王生下儿子——王总会看见臣妾的。可八年了,王看见了吗?”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发颤:“王看见的,永远是那个不在身边的人。王惦记的,永远是那个得不到的人。臣妾算什么?臣妾这八年的付出,算什么?”

    

    蒙延晟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所以你就杀人?”他的声音低下来,却依旧沉,“所以你就派人杀她父亲?”

    

    “是。”段伽罗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因为臣妾怕。臣妾怕她回来,怕王把她接进宫,怕她夺走臣妾的一切。臣妾是王后,是隆儿的母亲,臣妾不能输。”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哽咽:“王,臣妾错了吗?臣妾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只是想给隆儿一个安稳的未来——这有什么错?”

    

    蒙延晟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本王不会杀你。”他说,“也不会废你。你是隆儿的母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段伽罗的心猛地一颤。

    

    “可本王也不会原谅你。”蒙延晟看着她,一字一顿,“阿姝的父亲,是本王恩师。他死在你的手里,这笔账,本王一辈子都忘不了。”

    

    段伽罗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从今日起,你就在昭德宫里,好好反省。”蒙延晟转过身,背对着她,“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一步。”

    

    段伽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王打算怎么安置她?”

    

    蒙延晟的脚步顿了顿。

    

    “留在承明殿。”他说,“她伤好了之前,哪里也不会去。”

    

    段伽罗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留在承明殿。他的寝宫。

    

    “那臣妾呢?”她的声音发颤,“臣妾就这样被关在这里,看着她被王捧在手心里?”

    

    蒙延晟没有回头。

    

    “段伽罗,”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沉的,没有温度,“你若老老实实待着,你还是王后,还是隆儿的母亲。你若再动什么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意思,段伽罗听得懂。

    

    殿门打开,又合上。

    

    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她一个人,站在这空荡荡的殿里。

    

    段伽罗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死,没有被废,还是王后,还是隆儿的母亲。

    

    她靠在妆台边,慢慢滑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昭德宫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那些曾经的幻想,一点一点碎成齑粉。

    

    可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八年的付出,抵不过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凭什么她为他生了儿子,替他稳住段家,到头来却要被他关在这冷宫里,看着他对别的女人好?

    

    段伽罗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蒙延晟,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就完了吗?

    

    你以为那个女人住进承明殿,就能安安稳稳过她的日子吗?

    

    你太天真了。

    

    我是段伽罗。是段家的女儿。是这南昭的王后。

    

    只要我活着一天,这场仗,就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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