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面包店的后门被重重关上,带起一阵灰尘。
凯恩·摩根从外面走了进来。这位往日里总是充满活力的中二父亲,此刻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的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亲爱的?”
正在给露露缝补裙子的安琪尔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不对劲。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凯恩身边,轻声问道:
“怎么了?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凯恩没有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口的郁结之气,然后将手中的那张羊皮纸拍在了桌子上。
帕秋·菲尔德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那张粗糙的纸上,用鲜红的墨水写着几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异端清剿特别悬赏令”
“凡向教会审判庭举报、提供魔族或异端线索者,经核实无误,赏金币十枚。”
“凡协助抓捕或击杀魔族者,赏金币五十枚,并赐予‘荣誉市民’称号,免除三年赋税。”
“注: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身上流淌着肮脏的魔族之血,皆在清剿之列。”
“十枚金币……”
凯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十枚金币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而五十枚金币……那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恐惧。
“他们这是在……买命。”
“用金钱,去买断邻里之间的信任,买断人性的底线。”
安琪尔看着那张悬赏令,身体微微颤抖。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之前教会的搜查虽然严厉,但毕竟只是例行公事,邻居们还会念及旧情帮忙掩护。
可是现在,在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
那个每天早上笑着打招呼的卖菜大婶,那个总是来蹭面包的隔壁木匠,甚至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送奶工……
他们还会是“好邻居”吗?
还是会变成一个个潜伏在暗处,为了金币而随时准备将獠牙刺向他们的“猎人”?
“今天我去集市买面粉的时候……”
凯恩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感觉到大家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热情,是客气。而现在……是探究,是怀疑,甚至……是贪婪。”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露露的眼睛颜色不对劲,说安琪尔你从来不去教堂做礼拜……”
“种子已经种下了。”
凯恩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只要有一个人忍不住诱惑去告密……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怀疑,审判庭的那群疯子也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露露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抱着小熊,怯生生地缩在椅子上,不敢说话。
帕秋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家三口。
他的心在滴血。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在生存和欲望面前,善良是那么的脆弱不堪。
那个注定的“结局”,正在不可阻挡地逼近。
“我们……要逃吗?”安琪尔轻声问道,手紧紧抓着凯恩的胳膊。
“逃不掉的。”
凯恩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
“镇子的出口已经被封锁了。只许进不许出。而且……如果现在突然关店消失,那就等于是不打自招。”
“我们只能……赌。”
“赌大家的良心……还值那几十枚金币。”
多么无力的赌注。
帕秋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他知道,凯恩赌输了。
历史的答案是残酷的——那个雨夜,正是因为有人告密,圣骑士才会精准地找到这里。
而他……
作为一个必须维护时间线的“观测者”,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对。
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帕秋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露露身上。
如果悲剧无法避免,那么至少……要让她在黑暗降临之前,留下哪怕多一点点的光亮。
要让她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背叛和恶意,还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她这边。
哪怕那个人是个“幽灵”。
“露露。”
帕秋走了过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爸爸妈妈在商量大人的事情,可能会有点吵。”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露露的头。
“我们去阁楼玩吧?我给你讲……关于勇者怎么打败魔王的故事,好不好?”
“勇者?”
露露抬起头,眼中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
“勇者……会来救我们吗?”
帕秋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粉色眸子,心中一阵刺痛。
勇者不会来。
“会的。”
帕秋撒谎了。
他看着露露,眼神无比坚定。
“虽然勇者可能会迟到,但他一定会来的。”
“而且……”
帕秋凑近露露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就算勇者没来……小哥哥也会保护露露的。”
“这是我们的秘密。”
“就像那个故事里的……看不见的朋友一样。”
露露愣愣地看着帕秋。
随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勾住了帕秋的小指。
“嗯!拉钩!”
帕秋笑着回应了她。
只是,那笑容里,藏着露露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在这个时空的“存在”,刻进露露的灵魂里。
哪怕是以“谎言”的形式。
也要成为支撑她走过漫长黑夜的……支柱。
……
夜深人静。
帕秋独自一人坐在面包店的屋顶上,手里握着那枚已经失去了光泽的“轮回之币”。
夜风微凉,吹得他破旧的衣领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院子,借着月光,能看到露露白天在石板上画的粉笔画——那是三个手牵手的小人。
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永远在一起”。
这一切,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鲜活。
“……真的,改变不了吗?”
帕秋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般的逻辑怪圈。
救,未来会崩塌。 不救,人性会崩塌。
“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吗?”
帕秋看着手中的废币,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这就是历史的修正力?阿鲁巴哈前辈,你所谓的‘剧本’,就是逼着我做一个冷血的旁观者吗?”
“开什么玩笑……”
帕秋猛地将手中的硬币举向月亮,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质问:
“如果是这样……那你让我回来干什么?!”
“就是为了让我再体验一次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吗?!”
“既然给了我这种能够看到过去的机会,却又告诉我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恶趣味的命运,我受够了!”
没有人回答。 月亮依旧清冷,风依旧在吹。
帕秋颓然地垂下手。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放弃。
也许真的像以前看过的那些时空穿越小说一样,历史是不可违抗的洪流,任何试图改变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但是。
“等等……”
一道灵光,像是划破黑夜的闪电,突然在帕秋那充满了绝望与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他依然保持着垂头的姿势,但眼神却在瞬间凝固了。
“历史……真的是不可违抗的吗?”
帕秋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一路走来。
他是一个没有魔力的人。在这个魔法至上的世界里,按照常理,他应该是个废人,是个蝼蚁。
可是,他活下来了。
他靠着“无效化”,靠着那一双能够看穿本质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所谓的“常理”,一次又一次地在必死的绝境中找到了生路。
“无效化”的本质是什么?
是否定。
是拒绝。
是将既定的规则、既定的魔法、既定的伤害……全部归零。
“如果我也能……把‘命运’给无效化呢?”
帕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让我们来梳理一下逻辑。”
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急促。
“历史要求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露西娅的父母在雨夜‘死亡’,露露成为孤儿,怀着对人类和教会的仇恨,成长为魅惑天王。”
“那么,问题的关键在于——历史是如何判定‘死亡’的?”
“是必须要看到尸体吗?是必须要看到灵魂消散吗?”
“不……不对。”
帕秋的嘴角逐渐上扬,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却又无比自信的笑容。
“历史不需要真相。”
“历史只需要——“认知”。”
只要未来的露西娅认为父母死了。
只要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录都显示他们死了。
只要因果律上的“露露变成孤儿”这个节点被触发了。
那么,至于凯恩和安琪尔是否真的停止了呼吸…… 这根本就不重要!
“只要不打开那个名为‘真相’的盒子。对于露露,对于未来的世界来说,他们就是‘死’的。”
“但是,对于现在的我,对于这个当下的时空来说……”
“我可以让他们——“活着”!”
只要让他们假死。
只要制造出完美的尸体,骗过教会,骗过邻居,甚至……骗过露露。
然后让他们隐姓埋名,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度过余生。
这样一来。
露露依然会因为“失去”父母而痛苦,依然会走上变强的道路,未来的时间线不会崩塌。 而凯恩和安琪尔也能活下来,哪怕要忍受分离的痛苦,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哪怕是五百年后,也终有重逢的一天!
“这就是……第三选项。”
帕秋缓缓站起身,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火焰。
既不是顺从命运的A选项。 也不是鲁莽对抗的B选项。
而是利用规则的漏洞,欺骗世界、欺骗时间、甚至欺骗自己的——“隐藏结局”!
“我是个贪婪的成年人。”
帕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
“未来的家,我要。”
“现在的命,我也要!”
既然命运给他发了一手烂牌,那他就掀了这张桌子!
“这就是我的“无效化”……”
帕秋看着脚下沉睡的面包店,看着远处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阴影,那种无力感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作为“异类”,作为这个世界唯一的“BUG”所特有的从容与狂傲。
“所谓的命运,也不过是一段充满了漏洞的代码罢了。”
“那就让我来……给你打个补丁吧。”
帕秋转过身,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院子里。
他的目光看向了厨房的方向,那里存放着平时用来做模具的材料,还有安琪尔珍藏的一些炼金药剂。
要在在那群审判骑士的眼皮子底下玩一出“大变活人”,还需要做很多准备。
时间不多了。
但是……足够了。
“等着吧,凯恩,安琪尔,还有露露。”
帕秋推开门,身影融入了黑暗之中。
“这场必死的悲剧……我改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