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乌云压在小镇上空,雷声在山峦间滚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那是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兆,也是命运收网的信号。
面包店二楼的卧室里,露露抱着那只有些磨损的小熊玩偶沉沉睡去。
或许是因为噩梦,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小手依然紧紧抓着被角,眉头微蹙。
帕秋·菲尔德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做个好梦,露露。”
他低声说道,随后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温柔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手术刀般冰冷、精准的决绝。
他转身走下楼梯。
楼下的餐桌旁,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凯恩和安琪尔正坐在那里,两人的脸色苍白如纸。
桌上摊开着几张绘制着逃跑路线的草图,上面被红笔画满了叉,显然他们是在商量万一事发该如何带着女儿逃命,却发现处处都是死路。
“还没睡吗,作家先生?”
看到帕秋下来,凯恩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桌上的地图,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用藏了。”
帕秋径直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声音不再像平日里那个落魄作家那样随和,而是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条路走不通的。东边的桥在一个小时前已经被教会的审判骑士封锁了,西边的森林里布满了针对魔力的感应结界。只要安琪尔踏进去一步,警报就会响彻整个山谷。”
凯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安琪尔猛地抬起头,那双粉色的魅魔之瞳瞬间竖起,闪过一丝危险的杀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到底是谁?”
安琪尔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知晓情报的人都可能是教会的探子。
“我是谁不重要。”
帕秋没有回避她充满杀意的目光,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谈判者的姿态,冷冷地抛出了筹码:
“重要的是,我知道明天晚上就是那个‘雨夜’。”
“教会的清洗行动会全面开始。这家店……在名单的第一位。”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两人身上,一字一顿地宣判:
“如果不做点什么,明天这个时候,你们一家三口,都会变成烧焦的尸体。”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哈……”
凯恩发出一声干涩的笑,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作家先生,这种恐吓可不好笑。我们可是良民……”
“良民?”帕秋打断了他,眼神怜悯而残酷,“前王国骑士团叛逃队长,加上魔族潜伏间谍。你们管这叫良民?”
“哐当!”
凯恩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翻在地。安琪尔手中的匕首已经出鞘,锋刃直指帕秋的咽喉。
“你果然是教会的人!”凯恩怒吼道。
“如果是教会的人,你们现在已经死了。”帕秋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坐下。如果你们想让露露活下去,就给我坐下。”
听到“露露”的名字,安琪尔的手抖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帕秋,最终还是收起了匕首,咬着牙坐了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安琪尔的声音冰冷刺骨,“如果你不是为了告密,那你想要什么?钱?还是……别的?”
作为魅魔,她习惯了这种基于利益的交换。
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人,除非有所图。
“我来和你们做一笔交易。”
帕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了两人面前。
“我能救露露。但我只能救她一个。”
“什么?!”凯恩瞪大了眼睛。
“听着,历史是一条奔流的河,有些节点是无法改变的。”帕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性威压,“在原本的命运里,你们全家都会死。露露会死在那个地窖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但我可以改写这个结局。”
帕秋竖起一根手指。
“我可以让露露活下来。她会活下去,会长大,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强。但代价是……”
他看着两人的眼睛,残忍地说道:
“你们必须‘死’。”
“不是假装消失,而是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彻底地、凄惨地死去。露露必须成为孤儿,必须背负着仇恨和孤独,独自在这个世界上活过五百年。”
“五百年?!”凯恩倒吸一口凉气,“这太荒谬了!而且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如果能救,为什么不能带我们一起走?!”
“因为这是‘交换’。”
帕秋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但这个谎言却符合这个残酷世界的逻辑。
“我是来自未来的观测者,你可以把我当成某种……在时间缝隙里做生意的神明。”
“要想从死神手里抢回露露的命,就必须支付足够的代价。她的命,是用你们的‘牺牲’和她未来的‘痛苦’换来的。”
“如果不接受这个剧本,如果你们试图一家团圆地逃跑……那么结局只有一个:全灭。”
帕秋靠在椅背上,眼神冷漠如冰。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是大家抱在一起死,还是……献祭你们作为父母的陪伴,换取她活下去的机会?”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凯恩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安琪尔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这不是恩赐。
这是一场残忍的勒索。
但他们悲哀地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作为父母,如果面前摆着两个按钮:一个是全家死光,一个是自己受罪但孩子能活。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拍下第二个。
哪怕那个自称“神明”的家伙是个恶魔,哪怕这是一个陷阱,只要有一丝能让露露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你在骗我们。”
良久,安琪尔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
“如果你拿走了我们的命,却没能救下露露……”
“那我诅咒你。”安琪尔死死地盯着帕秋,“哪怕在地狱里,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成交。”
帕秋平静地点了点头,心脏却在这一刻猛地抽痛了一下。
“只要你们按照我说的做,我以我的灵魂起誓,露露会活下去。而且……终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现在,写吧。”
“写一封信。一封留给五百年后的她的信。”
“告诉她你们爱她,告诉她不要放弃。这封信将是她在漫长黑暗中唯一的支柱,也是这笔交易最后的……收据。”
凯恩颤抖着拿起了笔。
这个曾经挥剑斩魔兽的汉子,此刻手抖得连字都写不稳。
他知道,当他落笔的那一刻,他就亲手斩断了与女儿的缘分。从今往后,他们将成为所谓的“死人”,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再也无法听那个孩子叫一声爸爸。
但他还是写了。
为了让那朵小花能在暴雨中存活,大树必须先倒下。
“我们……写。”
凯恩咬着牙,泪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活着……”
帕秋看着这一幕,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掐着掌心。
他赢了。
他成功地说服了他们。
但他感觉自己比杀了人还要难受。
这就是“神明”的视角吗?
操纵着凡人的爱与恨,将父母最伟大的牺牲变成一种冰冷的交易筹码。
“对不起。”
帕秋在心里默念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但我别无选择。”
“命运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