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拐李看着郭瑞，那眼神似乎在回忆着当年的故事。

    

    当年的故事，讲起来非常的复杂。

    

    铁拐李记得自己想办法跟踪着老虎，想要跟踪老虎的踪迹并不难，因为老虎最容易留下的是粪便；还有，老虎会经常顺着草丛深处或者树下行走，有些地方的野草被压倒了，这种野草被压倒的样子，并不是成片倒的，而是斜片倒下去的。

    

    找到那些被压倒的野草，不一定等于找到了老虎的踪迹。但是找到老虎的粪便，那只老虎离你肯定不远了。

    

    但追捕老虎这种事情，肯定不是一个人能做的的。铁拐李那时候胆子大，就一个人出发了，他一个人找了大概七八天，没有找到老虎粪，但是他总是觉得，老虎应该就在他的身边不远的地方。

    

    好在半途上，铁拐李遇到了另外一个村子的猎人，那个村子人口少，而且刚刚被老虎袭击过。

    

    袭击的结果很惨，村子里只有两头牛，都被咬死了，其中一头牛是被生生地撕咬掉的，两条腿都不见了。那个村子能捕虎的两个人都出来了，决定一定要对老虎复仇。

    

    那只老虎是一只成年的雄虎，身体大概有两米长，这种老虎后腿站立起来，就能直接把人给扑倒，而且人绝对没有生存的机会。所以这两名猎人一看到了铁拐李，当然愿意结盟。

    

    两个人对付一只老虎，也许还有些危险，但是三个人在一起，应该是有机会解决掉的。

    

    他们三个人运气很好，他们找到了虎粪，只是虎粪看起来很少，而且虎粪很稀，凝固在地上时，看起来像是黄色的稀粥，看起来像是拉稀了，这还是一只生病的老虎。

    

    所以当时三个人都很兴奋，第一个从粪便来看，这只老虎可能不算太大，或者身体应该很差了，因为拉出来的粪便，已经不像是一只成年老虎排出来的，成年老虎拉出来的粪便，和一头成年的牛拉出来的粪便差不多。

    

    但是因为老虎吃肉，因此虎粪其实与人粪从形状到分量，都差不多的。也就是说，一头成年虎的粪便，和一个成年人的粪便差不多，但是虎粪让你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虎粪。

    

    因为虎粪里还会有毛发的渣子，甚至是骨头渣子。

    

    这两名猎人，我们且称为老甲和小乙，两人的年纪，大概差了七八岁。有意思的是，小乙就是老甲的叔叔，老甲反而是侄子。

    

    小房出长辈。这一次行动里，小乙是首领。

    

    “找到虎穴，说不定直接就能埋伏在虎穴里解决掉这只病老虎。”小乙得意扬扬地说道，他觉得自己距离赏金很近了。

    

    老甲倒是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好像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因为冲入到了村子里的老虎是很凶的，有人说看起来那只虎，比一只牛的身体还雄壮，照道理说，这样的老虎，即使生病了，拉出来的粪便也不应该是那么稀。

    

    “那你就多看看吧。”小乙说道。

    

    老甲当时趴在地上，仔细地看着粪便，从粪便里面，他没有看到任何骨头，倒是看到了一些没有消化掉的马觅齿的草，那些草表面是长着刺的，叶片也像刀片一样。有些马觅齿的叶片，还能从稀水一样的粪便之中看到。

    

    马觅齿草是一种治疗腹泻的草，不仅仅是老虎，黑熊和羚牛，也会在腹泻的时候寻找马觅齿草来吃。看起来，这只吃下马觅齿草的老虎，的确生病了。

    

    老甲当时的心里是非常挣扎的，因为他认为这只老虎可能真的是小老虎，但是小老虎又怎么敢冲到了村庄里，这种小老虎是不敢去惹老牛的。

    

    也就在这时候，来自小乙的压力越来越强大，他要求老甲早点做出决定。

    

    “大侄儿，你究竟去不去，就算是你不去，我和这老兄在一起，也能一起解决掉这只老虎。”

    

    有些时候，自己家人之间对话的方式比与敌人对话的方式还要恶劣，铁拐李当时也觉得有些不以为然。这小乙有点过分了，老甲最后叹了口气。

    

    “可以去找虎穴。找到虎穴，我埋伏在虎穴里。”

    

    “干嘛，你要抢我的功劳。”那小乙斜着眼说道，“这一次，一定是我埋伏着虎穴里，这只小老虎，我打定了。”

    

    铁拐李当时年轻，心里的火也被挤了出来。

    

    “我当时真想一走了之，不想跟那个小乙一起打虎了。”铁拐李说道，“郭先生，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想起了留坝厅里的衙役，想到留坝城门里收税的家伙，就是这种眼睛长着额头上说话的模样，我当时都想给那小乙一巴掌。”

    

    “我猜你是没有给他一巴掌。”郭瑞笑着说道，“这种家伙，叫做狗仗人势。”

    

    “他仗的，恰恰的就是他长辈的身份。”

    

    郭瑞点了点头，他还想接着听铁拐李的故事，他觉得这个故事很好听。至少听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也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而且从他的感觉里，也觉得当时的小乙，一定忽视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至于是什么事，郭瑞当时并不在现场，也不知道。

    

    “我见过村民打虎的，最多的时候，一个村里最多能出动二三十人。”郭瑞说道。

    

    “那不是在山里，不是山里人去打虎的。”铁拐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所谓的表情，“如果在山里，就不用这么多的人。”

    

    铁拐李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山里的成年男性，几乎天生是捕猎的好手。

    

    郭瑞当时无声地笑了笑，“你们找到了虎穴吗？”

    

    “找到了。”

    

    虎穴并不是在深山里，而是在一座废弃的小山村，准确地说，是山村里的庙。

    

    这座庙位于一座废弃山村的山顶。再说一遍，秦岭中的大部分村庄，都是依山而建。

    

    这座村子可能最初是村子，但是荒弃了很久。不过，来往的商队和猎人们，把这里又经营了下去。废弃的土房子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堆篝火的残迹；山顶上，是一座奇怪的庙宇。

    

    庙宇很新，是村子被废弃之后建的。

    

    走进庙宇，你能看到庙里供的是一只老虎，那只老虎身体瘦长，黄色白点，但却顶着一个非常奇怪的脑袋。

    

    是人的脑袋。

    

    那人脸色青灰，双眼无神。这是一只伥。

    

    故老传说，如果一个人被老虎给吃了，他的灵魂是不死的。不死的灵魂，变成了一只更可怕的生物。

    

    伥。

    

    为虎作伥的意思是，就是这些被老虎吃掉的魂灵，还会为老虎引路，吃掉新的人类。

    

    找到了这座伥庙时，说心里话铁拐李是震惊的。

    

    “伥是死不了的。”老甲慢吞吞地说道，他从自己的腰袋上取过了一个酒葫芦，“不过有人说，伥最怕一种东西。”

    

    “什么？”

    

    “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