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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
高杰带了两百亲兵,轻装出发,半天工夫到了睢州。
睢州城不大,城墙矮,砖头缝里长着枯草。
许定国领着一帮军官在城门口迎接。
排场很足,鼓乐齐奏,红毡铺地,两边站了两排持戟甲兵。
许定国五十出头,干瘦,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脸上笑得褶子堆成一团。
“兴平伯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高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
许定国腰弯得很低,低到帽翅差点戳着地面。
“行了,起来吧。”
高杰翻身下马,大步往城里走,“马呢?”
“已经备好了,就在城北校场。大帅先用酒,饭后再去看马。”
高杰点头。
亲兵统领姓周,跟了高杰七年,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大帅,弟兄们进不进城?”
高杰回头看了看城门。
城门洞子窄,一次只能过两骑。
两百亲兵挤在外头,进出都费劲。
“留一百人在城外候着。剩下的跟我进去。”
周统领应了一声。
安排了一百骑守在城门口,自己带着一百亲兵跟在高杰身后。
许定国的总兵府在城中心,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正堂摆了三桌酒席,菜色不错——烧鹅、红烧肘子、清蒸黄河鲤鱼,还有两坛封了十年的绍兴花雕。
高杰往主位一坐,也不客套,端起杯子先干了三碗。
许定国坐在他对面,陪着喝,话不多,一直笑。
“兴平伯,这鱼是今早从黄河捞的,尝尝。”
高杰夹了一筷子,骨头都没吐,嚼了嚼咽了。
酒过五巡,高杰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拍着桌子讲当年跟李自成对砍的事——“老子一刀剁了他三个亲兵,追了他十里地!要不是马跑脱了力,李自成那颗脑袋早被老子割下来了!”
许定国在旁边附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杰带进来的一百亲兵分散在院子各处,有的坐在廊下啃鸡腿,有的靠着墙根打盹。
酒肉管够,防备自然就松了。
周统领没喝。
他站在正堂门口,两只眼珠子来回扫。
院子里许定国的兵也不少。
打杂的、端菜的、门口站岗的,零零散散加起来少说上百号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端菜的伙夫腰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姿势不对,脚步沉,不像厨子,倒像练过刀的。
周统领往堂里探了个头,压低声音叫高杰。
“大帅。”
高杰正喝到兴头上。
“嗯?”
“该走了。”
“走什么走?酒还没喝完呢。”
“大帅,那些端菜的——”
“你他妈能不能别扫兴?”
高杰瞪了他一眼,“许定国要是敢动手,老子一拳捶死他。”
他转头看向许定国。
许定国还在笑,端起酒碗敬了一杯。
周统领退回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
变故发生在戌时。
天黑透了。
堂里点了蜡烛,烛光昏黄。
高杰喝到第八碗的时候,许定国站起来,说去更衣。
他出了正堂,往左拐,进了一间偏房。
偏房里等着一个人。
穿青色棉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动手。”
许定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青衣人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旗,推开偏房后窗,往院墙外晃了三下。
院墙外面,黑暗中有人接了信号。
一声尖哨。
正堂两侧的厢房门同时被踹开。
不是伙夫,是甲兵。
每人手里一把朴刀,没出声,闷着头往正堂冲。
周统领第一个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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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刀挡在门口,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回手又捅倒一个,嘴里喊破了音——“有埋伏!保护大帅!”
院子里顿时大乱。
许定国预先埋伏的兵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不下五百人,堵死了每一条通道。
高杰的亲兵们酒劲还没过,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砍翻在地。
正堂里,高杰掀翻了桌子。
他没有醉到站不稳的地步。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再醉也有本能。
他一脚踢飞凳子,从腰间拔出短刀。
“许定国!你个狗日的!”
三个甲兵从侧门冲进来,高杰劈手砍翻一个,第二刀斜劈在另一个人肩上。
第三个人的朴刀砍在他左臂,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高杰吼了一声,抢过那人的朴刀,双手各持一刀,往门口突。
门口堵了十几个人。
周统领已经倒了,身上插着三把刀,靠在门框上还在喘气。
高杰劈开两个人,冲到院子里。
院子里全是人。
火把照得通亮,满地的血和碎肉。
他的亲兵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被围在角落里,做困兽之斗。
高杰往大门方向杀。
他砍倒了四个挡路的,第五个没砍动——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捅过来,扎进他的右肋。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杆。
第二杆枪从背后刺入。
第三杆。
第四杆。
高杰跪了下去。
朴刀脱手,掉在青石板上,叮当响了两声。
他跪在地上,嘴里往外涌血,眼珠子瞪得溜圆,死盯着从偏房里探出头来的许定国。
许定国躲在门框后面,露了半张脸,脸上的笑没了,嘴唇哆嗦。
高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又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兴平伯高杰,死于睢州总兵府。
——
城外那一百亲兵听见城里的动静,拼命往里冲。
城门已经关了,吊桥拉起来了。
他们绕着城墙跑了一圈,找不到缺口。
有个骑术好的,打马跑了。
一路不停,奔回徐州大营。
消息传到大营的时候是后半夜。
李成栋正在帐里脱靴子,听完传令兵的话,靴子掉在地上,人愣了三息。
然后他开始穿甲。
“点兵!全军!现在就走!”
天亮之前,两万六千人开到了睢州城下。
李成栋没废话。
没有劝降,没有喊话,没有给许定国任何解释的机会。
攻城梯架上去,云梯、撞车,什么都上。
睢州城矮,三千守军挡不住两万多红了眼的丘八。
不到一个时辰,北门被撞开了。
高杰的兵涌进去。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报仇的。
屠城。
没有命令。
李成栋没下过屠城的命令。
但他也没拦。
总兵府里高杰的尸体还在,衣服被扒了,身上十几个窟窿,苍蝇围着飞。
李成栋站在尸体前面看了很久。
“许定国呢?”
“跑了。昨夜从南门跑的,带了几百人往北去了。”
往北。
过黄河。
投大夏。
李成栋把高杰的尸体用军毯裹了,抬上马车。
转身出了总兵府,院子外面的街上,他的兵正挨家挨户地踹门。
哭声、喊叫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李成栋翻身上马。
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