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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睢州城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座活人住的城。
街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兵,更多的是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
一条巷子里,七具尸体摞在一起,最上面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
李成栋在第三天下午下了止杀令。
不是良心发现。
是杀不动了,也抢不动了——能抢的都抢完了。
睢州死了多少人,没有准确数字。
后来大夏接管此地时做过一次户口清查,战前睢州城内登记人口一万一千余人,清查后剩下不到三千。
消息传到扬州。
史可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天黑的时候,他的亲兵端了碗面进去。
面凉了他也没动筷子。
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高杰遇害的详情。
另一份是斥候从北岸带回来的消息——许定国已经过了黄河,在大夏山东军区办事处递了降表。
连同他的三千兵、他掌握的睢州防线地图、以及南明江北四镇的兵力部署,一并打包送了上去。
史可法把面碗推到一边,提笔写折子。
写了三行,笔停住了。
写给谁?
朱由崧在南京修戏楼。
马士英在秦淮河喝花酒。
户部空了,兵部散了,四镇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还有一个随时准备举白旗。
他把笔搁下,走到窗前。
正月的扬州,冷得骨头疼。
——
高杰死了。
死得不体面。
更不体面的是,他死后三天,江北各镇没有一个人先问睢州百姓死了多少,也没人问许定国怎么过的河。
他们先问的是——高杰留下的兵归谁。
徐州城外,高家军大营还挂着白幡。
营门口摆着高杰的棺材,棺盖没钉死,里头铺了厚厚一层石灰。
天气开始转暖,尸身放不住,军中老卒每隔半个时辰就往棺边撒一把香灰。
没用。
血腥味还是从缝里往外钻。
李成栋站在棺前,甲没卸,眼窝发红。
他身后跪着一排高家军将校,个个低着头。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盘算下一顿饭从哪来。
高杰活着的时候,脾气臭,手黑,抢粮抢女人都不含糊。
可他能压得住兵。
人一没,三万多高家军立马成了没箍的桶,水往哪边流,全看地势。
第一封信,是刘泽清派人送来的。
信写得文绉绉,说高帅殉国,江北痛失柱石,他刘某愿代朝廷安抚遗部,暂领高军,待南京旨意下来再作分派。
李成栋看完,骂了一句。
“他娘的,刘泽清连自己兵都喂不饱,还想吃我高家军?”
信还没烧完,刘良佐的使者到了。
这人更实在,进帐就拱手。
“我家大帅说了,高帅旧部若愿归广昌伯,军饷先补两个月,营官以上另赏银。”
李成栋抬头看他。
“银子呢?”
使者干笑。
“先记账。”
帐里几个将校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好听。
欠饷八个月的兵,最恨“记账”两个字。
南明朝廷欠出来的账,摞起来能垫一座城门楼。
第三个来的是黄得功的人。
黄得功没说吞并,只说愿出粮三千石,先救高军饥困。
信末还添了一句:高帅虽亡,诸军不可自乱,北敌当前,先稳阵脚。
李成栋拿着信,看了很久。
“黄闯子倒还算个人。”
旁边一个偏将嘀咕:“可他穷。”
一句话,把帐里的热气全拍没了。
黄得功讲义气,没钱。
刘良佐有钱的影子,没钱。
刘泽清有胃口,没脸。
至于南京?
南京忙着唱戏。
——
史可法赶到徐州,是正月二十。
他一路从扬州北上,随行不到三百骑。
过淮安时,沿途百姓拦路告状,哭高杰兵过境抢粮,哭睢州屠城,哭大军吃掉春种。
史可法坐在马上,听完一件记一件。
到后来,随从手里的簿子写满了。
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女的破鞋,跪在泥里问他:“史阁部,朝廷还管不管我们?”
史可法下马,扶她起来。
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口。
他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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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
拿什么管?
官仓空了,军令不出营门,南京旨意还在路上慢慢晃。
所谓朝廷,眼下只剩一张盖了印的纸,纸上写得再漂亮,也挡不住一把刀。
徐州大营外,李成栋率众出迎。
他没跪。
高家军的将校也没跪。
史可法看见了,当作没看见。
灵棚里,高杰的棺材摆在正中。
白布从梁上垂下来,被风吹得乱晃。
高杰的儿子高元爵站在棺旁,年纪不大,穿一身孝服,脸上还有孩子气。
史可法上香。
三炷香插进炉里,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营中老卒这才哭出声。
不是哭高杰。
是哭没了靠山。
礼毕,高元爵扑通跪下。
“请阁部为我父做主。”
史可法把他扶起。
“朝廷会追恤兴平伯。你为其子,当承家业。”
这话一出,帐里不少人抬头。
李成栋也看向史可法。
史可法随后宣布,以高元爵袭爵,暂领高家军名义,军务由李成栋、胡茂祯等老将协同。
这算折中。
高元爵有名分,李成栋有刀,军心勉强能拢半天。
偏偏高元爵又跪了下去。
“阁部,我父在日常说,阁部忠义冠天下。如今我父遇害,高家无主,愿拜阁部为义父,求阁部收留。”
帐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孩子自己的主意。
史可法看得明白。
高家军想借他的名声保命,也想把他拖进这摊烂泥里。
收了高元爵,等于把高家军绑在自己身上。
以后高家军抢粮、哗变、投降,账都能算到他头上。
若不收,军心当场散。
这刀递得很刁。
史可法看着高元爵。
少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草席,肩膀在抖。
过了半晌,史可法开口:
“我与兴平伯同朝为臣,今日为他善后,是公义,不是私恩。”
高元爵抬头。
史可法把他扶起,语气放低。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要承他的爵,承他的兵,便该自己站住。拜我为父,对你无益,对军亦无益。”
高元爵的脸一下白了。
李成栋垂下眼,没说话。
帐外,几个高家军校尉互相看了看。
拒了。
史阁部拒了。
这消息传得比军令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大营都传开了。
有人说史可法嫌高家军脏,不肯沾手;有人说南京准备把高军拆了,分给三镇;还有人说大夏那边已经开了价,投过去每人发地十亩。
最后一条传得最快。
因为它最像真话。
——
天未亮,高家军拔营。
说是拔营,不如说逃荒。
前队刚走,后队便有人拆营门当柴烧。
辎重车不够,士兵抢民车,抢不到就把锅背在身上。
高元爵骑着一匹瘦马,被亲兵护在中间,整个人木木的。
李成栋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州。
城头还挂着南明旗,旗杆歪了半截。
城里知府派人追出来,问守军撤了,徐州怎么办。
没人答。
史可法的车停在路边。
知府拽着车辕,哭得帽子都掉了。
“阁部,城中百姓数万,不能就这么丢给北兵啊!”
史可法掀开车帘。
“开仓放粮,遣民南走。愿留者,登记户册,封存库房,不得焚城,不得扰民。大夏入城后,多半不会屠城。”
知府怔住。
“阁部这是……”
史可法放下车帘。
“照做。”
车轮往南滚。
徐州留在身后。
同日午后,刘泽清接到消息,第一件事不是派兵接防,而是命人抢占淮安粮仓。
刘良佐则把营盘往南挪了二十里,派幕僚去大夏办事处探口风。
黄得功在滁州收到军报,骂了一句娘,随后命部下加固营垒。
三镇各打各的算盘。
江北四镇这个名号,从这天起,只剩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