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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4章 淮河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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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睢州城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座活人住的城。

    街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兵,更多的是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

    一条巷子里,七具尸体摞在一起,最上面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

    李成栋在第三天下午下了止杀令。

    不是良心发现。

    是杀不动了,也抢不动了——能抢的都抢完了。

    睢州死了多少人,没有准确数字。

    后来大夏接管此地时做过一次户口清查,战前睢州城内登记人口一万一千余人,清查后剩下不到三千。

    消息传到扬州。

    史可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天黑的时候,他的亲兵端了碗面进去。

    面凉了他也没动筷子。

    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高杰遇害的详情。

    另一份是斥候从北岸带回来的消息——许定国已经过了黄河,在大夏山东军区办事处递了降表。

    连同他的三千兵、他掌握的睢州防线地图、以及南明江北四镇的兵力部署,一并打包送了上去。

    史可法把面碗推到一边,提笔写折子。

    写了三行,笔停住了。

    写给谁?

    朱由崧在南京修戏楼。

    马士英在秦淮河喝花酒。

    户部空了,兵部散了,四镇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还有一个随时准备举白旗。

    他把笔搁下,走到窗前。

    正月的扬州,冷得骨头疼。

    ——

    高杰死了。

    死得不体面。

    更不体面的是,他死后三天,江北各镇没有一个人先问睢州百姓死了多少,也没人问许定国怎么过的河。

    他们先问的是——高杰留下的兵归谁。

    徐州城外,高家军大营还挂着白幡。

    营门口摆着高杰的棺材,棺盖没钉死,里头铺了厚厚一层石灰。

    天气开始转暖,尸身放不住,军中老卒每隔半个时辰就往棺边撒一把香灰。

    没用。

    血腥味还是从缝里往外钻。

    李成栋站在棺前,甲没卸,眼窝发红。

    他身后跪着一排高家军将校,个个低着头。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盘算下一顿饭从哪来。

    高杰活着的时候,脾气臭,手黑,抢粮抢女人都不含糊。

    可他能压得住兵。

    人一没,三万多高家军立马成了没箍的桶,水往哪边流,全看地势。

    第一封信,是刘泽清派人送来的。

    信写得文绉绉,说高帅殉国,江北痛失柱石,他刘某愿代朝廷安抚遗部,暂领高军,待南京旨意下来再作分派。

    李成栋看完,骂了一句。

    “他娘的,刘泽清连自己兵都喂不饱,还想吃我高家军?”

    信还没烧完,刘良佐的使者到了。

    这人更实在,进帐就拱手。

    “我家大帅说了,高帅旧部若愿归广昌伯,军饷先补两个月,营官以上另赏银。”

    李成栋抬头看他。

    “银子呢?”

    使者干笑。

    “先记账。”

    帐里几个将校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好听。

    欠饷八个月的兵,最恨“记账”两个字。

    南明朝廷欠出来的账,摞起来能垫一座城门楼。

    第三个来的是黄得功的人。

    黄得功没说吞并,只说愿出粮三千石,先救高军饥困。

    信末还添了一句:高帅虽亡,诸军不可自乱,北敌当前,先稳阵脚。

    李成栋拿着信,看了很久。

    “黄闯子倒还算个人。”

    旁边一个偏将嘀咕:“可他穷。”

    一句话,把帐里的热气全拍没了。

    黄得功讲义气,没钱。

    刘良佐有钱的影子,没钱。

    刘泽清有胃口,没脸。

    至于南京?

    南京忙着唱戏。

    ——

    史可法赶到徐州,是正月二十。

    他一路从扬州北上,随行不到三百骑。

    过淮安时,沿途百姓拦路告状,哭高杰兵过境抢粮,哭睢州屠城,哭大军吃掉春种。

    史可法坐在马上,听完一件记一件。

    到后来,随从手里的簿子写满了。

    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女的破鞋,跪在泥里问他:“史阁部,朝廷还管不管我们?”

    史可法下马,扶她起来。

    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口。

    他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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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拿什么管?

    官仓空了,军令不出营门,南京旨意还在路上慢慢晃。

    所谓朝廷,眼下只剩一张盖了印的纸,纸上写得再漂亮,也挡不住一把刀。

    徐州大营外,李成栋率众出迎。

    他没跪。

    高家军的将校也没跪。

    史可法看见了,当作没看见。

    灵棚里,高杰的棺材摆在正中。

    白布从梁上垂下来,被风吹得乱晃。

    高杰的儿子高元爵站在棺旁,年纪不大,穿一身孝服,脸上还有孩子气。

    史可法上香。

    三炷香插进炉里,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营中老卒这才哭出声。

    不是哭高杰。

    是哭没了靠山。

    礼毕,高元爵扑通跪下。

    “请阁部为我父做主。”

    史可法把他扶起。

    “朝廷会追恤兴平伯。你为其子,当承家业。”

    这话一出,帐里不少人抬头。

    李成栋也看向史可法。

    史可法随后宣布,以高元爵袭爵,暂领高家军名义,军务由李成栋、胡茂祯等老将协同。

    这算折中。

    高元爵有名分,李成栋有刀,军心勉强能拢半天。

    偏偏高元爵又跪了下去。

    “阁部,我父在日常说,阁部忠义冠天下。如今我父遇害,高家无主,愿拜阁部为义父,求阁部收留。”

    帐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孩子自己的主意。

    史可法看得明白。

    高家军想借他的名声保命,也想把他拖进这摊烂泥里。

    收了高元爵,等于把高家军绑在自己身上。

    以后高家军抢粮、哗变、投降,账都能算到他头上。

    若不收,军心当场散。

    这刀递得很刁。

    史可法看着高元爵。

    少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草席,肩膀在抖。

    过了半晌,史可法开口:

    “我与兴平伯同朝为臣,今日为他善后,是公义,不是私恩。”

    高元爵抬头。

    史可法把他扶起,语气放低。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要承他的爵,承他的兵,便该自己站住。拜我为父,对你无益,对军亦无益。”

    高元爵的脸一下白了。

    李成栋垂下眼,没说话。

    帐外,几个高家军校尉互相看了看。

    拒了。

    史阁部拒了。

    这消息传得比军令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大营都传开了。

    有人说史可法嫌高家军脏,不肯沾手;有人说南京准备把高军拆了,分给三镇;还有人说大夏那边已经开了价,投过去每人发地十亩。

    最后一条传得最快。

    因为它最像真话。

    ——

    天未亮,高家军拔营。

    说是拔营,不如说逃荒。

    前队刚走,后队便有人拆营门当柴烧。

    辎重车不够,士兵抢民车,抢不到就把锅背在身上。

    高元爵骑着一匹瘦马,被亲兵护在中间,整个人木木的。

    李成栋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州。

    城头还挂着南明旗,旗杆歪了半截。

    城里知府派人追出来,问守军撤了,徐州怎么办。

    没人答。

    史可法的车停在路边。

    知府拽着车辕,哭得帽子都掉了。

    “阁部,城中百姓数万,不能就这么丢给北兵啊!”

    史可法掀开车帘。

    “开仓放粮,遣民南走。愿留者,登记户册,封存库房,不得焚城,不得扰民。大夏入城后,多半不会屠城。”

    知府怔住。

    “阁部这是……”

    史可法放下车帘。

    “照做。”

    车轮往南滚。

    徐州留在身后。

    同日午后,刘泽清接到消息,第一件事不是派兵接防,而是命人抢占淮安粮仓。

    刘良佐则把营盘往南挪了二十里,派幕僚去大夏办事处探口风。

    黄得功在滁州收到军报,骂了一句娘,随后命部下加固营垒。

    三镇各打各的算盘。

    江北四镇这个名号,从这天起,只剩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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