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凤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昔日的过往涌上心头。
那一日,心脏窒息般的感觉再度袭来。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日,眼泪流不出来,任何声音都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卡在喉咙深处,卡在胸腔正中,卡在每一次跳动的心脏里。
那种憋闷感如同溺水,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沉入深渊。
“不得不说,”玛埃玛的声音从虚空中悠悠响起,带着欣赏猎物般的玩味,“那一日你的表现,确实很强。”
元凤头也不回。
右手一挥,月牙状的“白鹤焰”撕裂空气,将身后浮现的身影拦腰斩断。
玛埃玛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消散,又在另一处凝聚。
“我猜……”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忽左忽右,“你在责怪自己没能保护好你的队员。”
元凤没有回应。
又是一剑。
那道身影再次被“白鹤焰”撕碎。
“我最喜欢那种悔恨的滋味了。”玛埃玛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甜腻得令人作呕,“犹如蜜糖。”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每一剑都精准地将她撕裂,每一剑都换来她更畅快的笑声。
“队长的职责……”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玛埃玛。
是另一个声音。熟悉的、温和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
元凤挥出的剑猛然止住。
黎知瑶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鹿角折断了一根,却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除了完成任务外,还要把队员带回来。”
元凤的剑尖悬在她胸前,微微颤抖。
“队长。”
黎知瑶的身形开始变化。
姜卓青从血雾中走出,站在他面前。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质问:
“你的剑,不该指向队友。”
元凤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卓青又变了。
云霆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他伸出手,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或许你可以考虑往这里刺。”
元凤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来嘛。”云霆向前迈了一步,剑尖抵住他的胸口,“你肯定刺不中的。”
他握住元凤的手,用力向前一送。
“噗呲。”
剑身没入心脏。
元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霆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痛苦和不解:
“队长……我的胸口……好痛……”
他又变了。
雷擎站在他面前,胸膛那个巨大的空洞从前到后贯穿,边缘焦黑。
他就那样站着,至死都没有倒下,此刻却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空洞,又看向元凤。
“队长,”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胸口……好痛……”
元凤的手松开了剑柄。
那只手垂在身侧,剧烈颤抖。
雷擎又变了。
金玲站在他面前,虎耳耷拉着,虎尾也垂落在地。她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队长,”她看着他,那双永远燃烧着战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困惑和委屈,“你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这样……说不定还能有一个人活下来……”
“我……”
元凤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金玲又变了。
黎知瑶重新站在他面前。她的鹿角断了,浑身是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却依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碎的平静。
“队长,”她看着他,轻轻开口,“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不是吗?”
元凤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些永远定格在六百多年前的面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梦。
他知道这是玛埃玛的手段。
他知道眼前这些人都不是真的。
可那句“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六百多年了。
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如果当时再强一点。
如果当时决策再快一点。
如果当时能多挡住一个主神级。
如果……
如果……
“队长。”
黎知瑶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你不用回答。”
她轻轻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他的脸。
元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如……”
黎知瑶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只余下那道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某种残忍的玩味:
“我给你一个机会。”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
周围的黑暗如同被撕裂的幕布,光与影疯狂翻涌、重组、凝固。
元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色的天空。
焦黑的大地。
六道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如同六座大山般矗立在前方。
第四席,“灾冰”艾妮·卡尔萨。
第七席,“蚀骸”格鲁伊·科洛森。
第八席,“影杀”艾德·梅斯特罗。
第十席,“狂音”奥尔·布鲁克斯。
第十三席,“梦魇”幻痛·玛埃玛
第十四席,“瘟疫”纳姆塔·法吉斯
元凤低头。
自己的身上,是六百多年前那套熟悉的装备。腰间挂着剑,掌心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力量在涌动。
身后,有六道轻微的呼吸声。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给你一个机会……”
玛埃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改变结局。”
她顿了顿。
“过时不候。”
元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他……
“队长?”
云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不动了?那六个家伙还等着呢。”
元凤闭上眼睛。
只是一瞬。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身。
云霆歪着头看他,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金玲正在活动手腕,骨骼噼啪作响。
黎知瑶翻开册子,最后确认着什么。雷擎靠在一块岩石上,双臂环抱。姜卓青站在阴影边缘,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六双眼睛,都在看他。
和六百多年前一模一样。
元凤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
别去。
那是陷阱。
那六个主神级,不止是六个主神级。玛埃姆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你们往里跳。
你们会死。
都会死。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玛埃玛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
“你可以试试啊,看看他们能不能听见你的‘提醒’。”
元凤的瞳孔微微收缩。
云霆依旧看着他,眼神清澈而信任:
“队长,下命令吧。”
元凤握紧了拳头。
然后——
“行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和六百多年前一模一样。
云霆咧嘴一笑,身形已经冲了出去。金玲紧随其后,战马在她身下凝聚成型。
黎知瑶收起册子,青色的光芒开始在她掌心流转。雷擎站起身,骨骼发出爆响。姜卓青的身形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元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六道身影,朝着那片血色的天空冲去。
朝着死亡冲去。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云霆会第一个倒下,被“蚀骸”的毒素侵蚀殆尽。
金玲会在击杀“狂音”的瞬间被“影杀”从背后贯穿。雷擎会挡在黎知瑶身前,胸膛被“灾冰”冻成冰雕再击碎。
姜卓青会和“影杀”同归于尽,至死不肯倒下。黎知瑶会在最后时刻用尽所有力气救治每一个人,然后……
然后她会问,队长,是不是下雨了。
元凤知道这一切。
可他无法改变。
只能看着。
一遍又一遍。
“喜欢吗?”
玛埃玛的声音再次响起,甜腻得让人作呕:
“这可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无限重播。”
“啪!”
又一个响指。
画面崩碎,重组。
血色的天空。
焦黑的大地。
六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他身后。
云霆的声音响起:“队长,你说这次猎杀主神级的胜算有多高?”
一模一样。
从头开始。
元凤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云霆。”
“嗯?”
“闭嘴。”
云霆愣了愣,随即嘿嘿一笑:“得嘞。”
元凤闭上眼睛。
又睁开。
“行动。”
六道身影从他身侧掠过,冲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元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火光中。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新的画面崩碎,新的画面重组。
他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这里。
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们死去。
一次又一次地无能为力。
玛埃玛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久久不散。
“慢慢享受,元凤。”
“这场戏,我给你准备了——无限集。”
元凤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血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