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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4章 檄调雄文惊笔阵,经研异说辟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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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三。

    翰林院西廊。

    临时腾出了七间屋子,打通了隔墙,摆满了长条案桌。满地都是刚从工部调来的活字铅模和试印的样纸。

    墨汁味和松烟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新任左总裁倪元璐站在正中,手里捏着一份皇帝亲批的《正报局章程》。

    杨嗣昌坐在侧案后面,一边翻看工部送来的纸墨样品清单,一边用朱笔勾画。

    刘理顺、刘同升、余煌三个状元坐在左首,各自翻着手里的底稿,小声商量措辞。

    刘宗周和黄道周坐在右首。刘宗周板着脸,面前摆着一摞从礼部借来的历代《圣谕》范本,逐字逐句地核对。

    黄道周则拿着一本从锦衣卫缴获的《天主实义》,越看越暴躁,不时在纸上写下批驳的要点。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溥到了。

    三十四岁的复社领袖,一袭青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背着一个旧布包袱。

    二十四的他《五人墓碑记》以「匹夫之有重于社稷」的呐喊,痛斥阉党、颂扬义士,名震士林。

    崇祯四年高中进士,后辞官,认为在朝为官,不如在野掌社,此后几年,复社越来越大,一篇文章就能左右江南士心、民间舆情。这也是朱由检直接召他前来的原因之一。

    身后跟着的翰林院编修、东宫讲读官吴伟业是他的至交好友。

    从太仓一路进京,无数同仁写信劝他称病。他却偏要来看看,这位雷厉风行的天子,到底布了个什么局。

    张溥站在门口,目光从倪元璐扫到杨嗣昌,又扫到角落里铁青着脸的刘宗周。

    这些人他大半都认识。在科场上交过手,在文会上辩过经。但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替皇帝办差,还是头一遭。

    倪元璐放下章程,起身相迎。

    “天如兄,一路辛苦。”

    张溥还了一礼,不卑不亢。

    “倪公客气。张某奉旨入京,只是不知这正报局的窄门,容不容得下在野文人的野笔墨?”

    话说得客气,刺却扎得见血。

    杨嗣昌头也不抬,搁下朱笔。

    “张先生那篇《五人墓碑记》,杨某读过七遍。笔力千钧,天下谁敢说容不下?”

    杨嗣昌直视张溥,“只是在这屋子里,笔下的文章要替朝廷说话,替百姓说话。先生可写得惯?”

    张溥眉头蹙起,正要发作。

    吴伟业从后面轻轻拽了他一把衣角。

    张溥压下火气,冷笑一声。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某既来了,便不是来斗嘴的。”

    他大步走到案前坐下。吴伟业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落座。

    倪元璐从案上拿起一份黄绫封皮的文稿。

    “诸位,这是陛下亲笔所书,拟作正报第一期头版刊载的底稿。”

    倪元璐将文稿摊在桌面正中央。

    张溥低头看去。

    黄麻纸上,朱砂笔迹力透纸背。

    开篇四个大字。

    《平倭檄文》。

    张溥扫了一眼,视线下移。

    “天讨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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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四个字直戳眼仁。

    张溥的手指猛地绷紧。

    他一目十行地往下扫。这不是文人坐在书斋里憋出来的华丽辞藻,这是真正把十万大军送过海峡、拿人命和银子堆出来的铁血杀伐。

    从洪武朝的倭患,写到嘉靖年的沿海烽火。笔锋一转,直指万历朝鲜之役。大明举国之力替藩属挡灾,却换来百年贼心不死。

    “朕之所伐,非一国之仇,乃百年之恨!”

    张溥头皮发麻。

    血液直冲脑门。

    他入京之前,心里揣着一百个不痛快。他以为皇帝是拿他当招牌,用完就扔。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文章,打算跟朝廷的御用文人们死磕到底。

    但这篇檄文,把他那些小心思砸了个粉碎。

    能写出这种文章的帝王,心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权术倾轧。

    是九州万方,是华夏气节。

    张溥慢慢直起腰,呼吸变得极为粗重。

    “倪公。”张溥的声音全哑了,“这篇檄文,当真是陛下亲笔?”

    倪元璐点头。

    “御笔朱批,一字未改。”

    张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份文稿一揖到地。

    “张某狂妄。愿为此文润色增补,绝不辱没陛下的笔力。”

    杨嗣昌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溥折服的模样,嘴角溢出一声轻叹。

    突然,右首的刘宗周。

    这位左都御史接了“纲常审核”的差事后,非但没有消极怠工,反而疯了一样扑在案头上。

    倪元璐将锦衣卫缴获的那批天主教经书译本,转交给了他。

    刘宗周拿到书的当晚,在偏房里点灯熬到五更天。

    此刻,老头子铁青着脸冲过来,将一本《天主实义》重重砸在倪元璐案头,纸页翻飞。

    “荒谬绝伦!”刘宗周花白的胡须乱颤,手指戳着书页,唾沫星子横飞。

    “‘天主者,生天生地生万物之主也。非有所生,自有永有。’好大的一张口!”

    “我华夏先贤讲阴阳化生,万物有理。这帮红毛夷人哪里冒出来的,张嘴就是天主造了天地?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黄道周拿着一本《七克》快步走过来。

    “刘公,你看这句。‘凡受洗归主者,死后灵魂升天国享永福。不受洗者入地狱受永苦。’”黄道周拍着桌子,“这跟白莲教的弥勒降世有何区别?纯属恐吓愚民!”

    刘宗周一把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在空白纸上狠狠写下四个大字——辟邪集论。

    “老夫这就写!把这帮妖人的经书逐条逐句拆碎了!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歪理邪说!”

    倪元璐站在一旁,连话都插不上。

    他本以为刘宗周是来拆台的,没想到这位理学大儒在打击异端邪说这件事上,比皇帝还要癫狂。

    在刘宗周的世界里,天主教要拔的是华夏数千年的礼法根基,这是要刨他儒家的祖坟。

    杨嗣昌看着刘宗周奋笔疾书的背影。

    把最顽固的理学老古董,变成了大明抵御洋教入侵最锋利的刀。

    翰林院偏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十几个立场各异、性情迥别的文人,被一道圣旨塞进同一间屋子。

    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添,排版工匠们将一个个反向的铅字,密密麻麻地嵌入铁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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