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那个落满灰尘的房间,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奇的身体还不允许他做太多体力活,于是小樱成了主力。她挽起袖子,打来清水,找来抹布,从桌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擦去那些积攒了数月的灰尘。
林奇坐在床边,看着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看着她踮脚去擦柜子顶上的灰,看着她蹲在地上仔细地擦拭桌腿的角落,看着她额头上渐渐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想帮忙,每次刚站起来,就被她瞪回去。
“坐着。”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今天的活动量已经超标了。埃利奥特大师说,循序渐进,不能逞强。”
林奇只好坐下,继续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件事。
小樱擦桌子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不是普通的打扫,而是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每一处都擦得极其认真,每一件物品都轻轻拿起、擦拭、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那几本书,她擦去封面的灰尘后,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摞好。那支掉在地上的羽毛笔,她捡起来,吹了吹,放回笔筒。那盆枯萎的植物,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将它移到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林奇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你在做什么?”他问。
小樱头也不回,继续擦着窗台:“打扫啊。看不见?”
“不只是打扫。”他说,“你擦得很……认真。”
小樱的动作顿了顿。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这是你住过的地方。这些东西,都是你用过的。它们陪过你。”
林奇没有说话。
“我想……”她继续擦着窗台,声音很轻,“把它们弄干净。等你以后想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林奇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因为擦窗台而微微踮起的脚尖,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几缕头发贴在颈侧。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紧。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那块抹布。
小樱转身看他,皱了皱眉:“你干嘛?说了不用你——”
“一起。”他打断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的地方,你擦。我的地方,我擦。公平。”
小樱瞪着他,想反驳,但看到他眼睛里的坚持,最后叹了口气。
“窗台太高,你够不着。”她说。
“你帮我看着。”他说,“要倒的时候扶我。”
于是,两个人一起擦那个窗台。林奇负责上半部分,小樱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块湿漉漉的抹布上,照在他们偶尔碰到一起的手上。
窗台擦完的时候,林奇额头上又出了汗,呼吸也比之前急促了一点。但他的眼睛在笑。
“我的地方,”他说,看着那扇干净的窗,“我擦的。”
小樱白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是是是,你擦的。累不累?坐下休息。”
林奇没坐。他走到那盆枯萎的植物前,蹲下来,看着那些干枯的叶子。
“这盆是什么?”小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不知道。”他说,“野外挖的。觉得好看,就带回来了。忘了浇水。”
小樱看着那盆枯萎的植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还能活。”
林奇转头看她。
“你看,”她指着根部的土,“土还没完全干透。底下可能还有活的根。浇浇水,放阳光下,说不定哪天就冒新芽了。”
林奇看着那盆枯萎的植物,看着那些干枯的叶子,看着根部那一点点湿润的土。
然后他站起来,去拿了水杯,小心地浇了一点水。
“试试。”他说,将花盆移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小樱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现在信这个了?”她问,“枯木逢春?”
林奇想了想,然后轻轻摇头。
“不是信。”他说,“是……想试试。”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等了那么久。我也想想试试,等它活过来。”
小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的倒影,有那盆枯萎的植物,有她自己。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傍晚的时候,房间终于打扫完了。
桌子干净了,柜子干净了,窗台干净了,地也拖过了。那几本书整整齐齐摞在桌上,那支羽毛笔插在笔筒里,那盆浇过水的植物放在窗台最亮的角落。
林奇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又不太一样。
太干净了。那些落满灰尘的、被遗忘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接纳的温暖。
小樱收拾好抹布和水桶,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她问,“像原来吗?”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像。又不像。”
“哪里不像?”
他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她。
“原来没有你。”他说。
小樱愣了愣,然后脸微微一热,别过头去。
“油嘴滑舌。”她嘟囔。
林奇轻轻笑了。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手里。
“不是油嘴滑舌。”他说,声音很轻,“是事实。原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
他顿了顿,环顾这个干净的房间,这个曾经只有他自己、现在却充满她痕迹的地方。
“现在,这里有你擦过的窗台,有你摆正的书,有你浇过水的花。”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起那个温柔的弧度。
“你在我来过的地方,又活了一遍。”
小樱的眼眶发热。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握紧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正红。余晖从干净的窗玻璃照进来,照在那个浇过水的花盆上,照在那两本摞好的书上,照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很久,小樱才闷声说:“回去吧。天快黑了。你该休息了。”
林奇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看着这个房间,看着那些重新变得干净的角落,看着那盆放在阳光下等待新芽的枯萎植物。
“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很轻,“等再好一点。回来住。”
小樱抬头看他。
“那我呢?”她问。
林奇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
“你当然也在。”他说,“你在我就在。这是你说的。”
小樱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她说,“到时候,我来给你做饭。把这屋再弄乱,你再打扫。”
林奇笑着点头。
他们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后,是那个重新变得干净、温暖、充满希望的小小空间。
窗台上,那盆浇过水的枯萎植物,静静地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
没有人注意到,根部那一小截干枯的枝干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绿点。
夜幕降临时,他们回到了法师塔第九层。
埃利奥特正在等他们,看到林奇脸上的疲惫,皱了皱眉:“今天的活动量超了。”
“我知道。”林奇说,躺回床上,却没有松开小樱的手,“值得。”
埃利奥特看看他,又看看小樱,最后叹了口气。
“明天休息。不许出门,不许走动,不许做任何消耗体力的事。”他顿了顿,看了小樱一眼,“你也是。你们两个,都给我躺着。”
小樱吐了吐舌头,却没反驳。
埃利奥特离开后,第九层安静下来。
小樱坐在床边,握着林奇的手。林奇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却没有睡着。
“林奇。”小樱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那个房间,”她说,“你以前一个人住,会觉得孤单吗?”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他说,“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孤单。以为一个人就是正常的。”
小樱握紧他的手。
“现在知道了?”
他睁开眼,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有她关切的脸。
“现在知道。”他说,“有你了。才知道以前是孤单的。”
小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以后不会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以后都有我。”
林奇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弧度。
他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第九层的监测法阵静静运转,数据平稳,曲线安详。
那些从林奇胸口延伸出来的“源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如同一棵正在生长的、沉默的树。
而那棵树的根,早已穿过意识与物质的边界,与另一颗心跳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