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小时，林奇第一次在那间打扫干净的房间里过夜。

    埃利奥特原本不同意——第九层的监测设备更完善，万一夜间出现突发状况，反应速度更快。但林奇坚持。他的理由很简单：“我想试试。在自己的地方，睡一觉。”

    小樱替他补充了一句：“我会陪着。有任何问题，马上带他回来。”

    埃利奥特看着他们两个，看着小樱眼睛里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林奇眼睛里那隐隐的期待，最后叹了口气。

    “一晚。”他说，“带上便携监测仪。有任何异常，立刻返回。”

    于是，日落时分，他们又一次走进那个房间。

    这一次，房间比白天更安静。夕阳的余晖从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那盆浇过水的植物静静地立在窗台，那些摞好的书静静地躺在桌上，那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床静静地等着它的主人。

    小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试了试床垫的软硬，又看了看便携监测仪的放置位置。林奇坐在床边，看着她在房间里忙碌，嘴角一直带着那种浅浅的笑意。

    “别转了。”他说，“又不是第一次来。”

    小樱停下脚步，瞪他一眼：“我检查一下安不安全。你懂什么。”

    “不安全怎么办？”他问，“回塔里？”

    小樱想了想，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不安全我就陪你熬一夜。天亮再回去。”

    林奇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希望不安全。”他说。

    小樱愣了愣，然后脸微微一热，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夜色渐渐降临。小樱拉上窗帘，点亮桌上那盏小小的魔法灯。光线很柔和，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昏黄中。

    林奇躺下，小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林奇看着她，看着魔法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柔和光影，看着她眼睛里的温柔和坚定。

    “你呢？”他问。

    “我？”小樱愣了愣，“我坐着。守着你。”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半空间。

    “上来。”他说。

    小樱的脸瞬间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

    林奇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却很认真：“你守了我那么久。现在换我守你。上来，一起睡。床够大。”

    小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心跳得很快，脸烫得厉害。她想拒绝，想说他身体还没好，想说不合适——但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和期待，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睡觉。”林奇轻声说，握紧她的手，“像在塔里一样。你在旁边，我睡得安稳。”

    小樱看着他，看着他苍白但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纯粹的光。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脱掉鞋子，在他身边躺下。

    床确实够大。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但林奇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魔法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笼罩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笼罩着并排躺着的两个人。

    “林奇。”小樱轻声叫他。

    “嗯？”

    “你刚才说，”她顿了顿，“希望不安全。为什么？”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不安全的话，你就要陪我熬一夜。就能多看你一会儿。”

    小樱的眼眶微微发热。

    “傻子。”她轻声说，“白天也能看。”

    “不一样。”他说，“白天你会忙。会去端水，会去削苹果，会去跟埃利奥特说话。只有晚上，才会一直坐在这儿，看着我。”

    小樱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不用等晚上。”她轻声说，“以后白天也陪着你。一直。”

    林奇转头看她。魔法灯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一直？”他问。

    “一直。”她说。

    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无比温柔。

    “好。”他说，“一直。”

    夜深了。魔法灯的光芒渐渐变暗——小樱睡前调成了睡眠模式。

    两个人在昏暗中并排躺着，手还握在一起。

    小樱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心跳一直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手一直握着她，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让她安心——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林奇没有睡。

    他侧过头，在昏暗中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睡着的样子，和守着他的时候不一样。守着他的时候，她总是绷着一根弦，随时准备醒来。现在，那根弦松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收拢翅膀的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有被握着的手，极其轻地、极其慢地，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但他收回手的时候，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深的弧度。

    窗台上，那盆植物静静地立在月光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白天还只是一个极小的绿点，现在已经变大了一点，变成了一小片嫩绿的、刚刚破土的——新芽。

    林奇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魔法灯已经调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而那股香味——是食物的香味。

    他坐起来，看到小樱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醒了？”她看到他坐起来，皱了皱眉，“慢点。别起那么猛。”

    林奇没理她，只是看着那个托盘。上面有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哪来的？”他问。

    “借了楼下厨房。”小樱把托盘放在桌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做的。尝尝。”

    林奇看着她，看着她眼睛。

    “你几点起的？”他问。

    “别管几点。”小樱把粥端到他面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奇接过粥，尝了一口。

    很普通。甚至有点淡。但很暖。

    他抬头看她。她正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好吃。”他说。

    小樱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不咸？我觉得可能淡了——”

    “正好。”他打断她，又吃了一口，“你做的最好。”

    小樱愣了愣，然后脸微微红了，低头喝自己的粥。

    窗台上的阳光越来越亮。

    那盆植物，那片新生的嫩芽，正迎着光，轻轻地、微微地——颤动。

    第三百八十四小时，林奇和小樱一起回到法师塔第九层，接受例行检查。

    埃利奥特看着监测数据，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怎么样？”小樱紧张地问。

    埃利奥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生理指标……比预期好太多。肌肉恢复速度是正常人的三倍，神经功能重建已经完成90%，内脏器官功能全部恢复正常水平。”

    小樱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埃利奥特的表情，心又提了起来：“但是？”

    埃利奥特看向林奇：“但是那些‘源痕’……又长了。”

    他调出最新的影像图。那些从胸口延伸出来的纹路，比一周前更长、更密了。它们沿着经络向下延伸，有的到了手臂末端，有的到了腹部，最长的已经到了膝盖附近。

    “它们在扩散。”埃利奥特说，“速度比之前更快。”

    小樱握紧林奇的手，手心微微出汗。

    林奇却很平静。他看着那些纹路，看着它们在影像图上如同树根般蔓延的模样，然后问：“有害吗？”

    埃利奥特摇头：“目前看，没有。相反，你的身体各项机能的提升，很可能与它们的扩展有关。”

    “那就行。”林奇说。

    埃利奥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担心？”

    林奇想了想，然后轻轻摇头。

    “一开始担心。”他说，“现在不了。”

    “为什么？”

    林奇转头看向小樱。小樱正紧张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在。”他说，“我怕什么。”

    埃利奥特看着他们，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小樱眼眶里隐隐的泪光，看着林奇眼睛里的平静和坚定。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上扬。

    “行。”他说，“那就继续观察。有什么变化及时报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艾伦王子那边来了消息。他说，让你好好养。王都那边的事，不急。该是你的，跑不掉。”

    林奇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小樱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属于另一个林奇的、她还不完全熟悉的——锋芒。

    傍晚，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小房间。

    窗台上的植物，那片新芽已经长大了一些，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嫩绿的光。

    林奇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新芽。

    小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惊喜，“真的活了。”

    林奇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樱转头看他，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不是锋芒，是那种她熟悉的、温柔的、带着温度的光。

    “想什么呢？”她问。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它等了那么久，干枯了那么久。以为死了。浇了水，晒了太阳，又活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像你等我。”

    小樱的眼眶发热。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盆新生的小小植物上。

    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