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石阶的瞬间,那股无形的审视之力便化作了实质。
它并非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源于整座通天峰。脚下的每一寸岩石,拂过耳畔的每一缕山风,乃至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成了它的眼睛,它的触手。这股力量精准地穿透了他们的护体灵光,无视了血肉筋骨,直抵丹田气海,温柔而又霸道地包裹住了他们各自的灵根。
“唔!”
走在最前面的凌玄,第一个发出了压抑的闷哼。他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在他的丹田内,那条璀璨如黄金铸就的金灵根,此刻正剧烈地震颤着。它本是无坚不摧的利器,是力量的源泉,但此刻,在通天峰灵脉的引动下,那股无匹的锋锐之气竟开始失控,调转向内。
一瞬间,凌玄感觉自己的经脉仿佛变成了被无数柄无形利剑反复穿刺的靶子。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络,都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灵力运转瞬间滞涩,丹田内的金灵根非但不能提供助力,反而成了最可怕的内患,正试图从内部将他这个主人彻底撕碎。
他立刻盘膝坐下,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浆。他必须用全部心神去镇压,去安抚这条暴动的灵根,否则,不等遇上敌人,他自己就要先走火入魔。
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月的俏脸也失去了血色。
“搞什么……”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
她的木灵根,一向以生机盎然、绵柔悠长而着称。可现在,这股生机之力在外界的刺激下,开始了疯狂的、无止境的滋长。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决堤的洪水,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她的皮肤下,甚至有淡青色的光华在流转,一头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瞬间便垂及脚踝。这并非好事,而是力量彻底失控的征兆。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不断吹气的皮球,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狂暴的生命力塞满,再多一丝,整个人就会“砰”地一声,彻底炸开。
她不敢怠慢,连忙学着凌玄的样子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法印,竭力试图调和、疏导这股快要将她撑爆的能量。
夜渊的情况,则更加凶险。
他没有像凌玄和白月那样表现出明显的痛苦,只是原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黑得如同两个不见底的漩涡。一缕缕不受控制的黑色魔气,从他的体表逸散出来,在他周身缭绕、翻滚,带着暴戾与毁灭的气息。
通天峰的灵脉之力,古老而精纯,带着一种堂皇正大的阳刚之气。这种气息,对于他的魔气而言,不啻于剧毒。两者在他体内相遇,没有融合,只有最原始、最激烈的对抗。他的丹田,成了两股极端力量的战场。
魔气被激得狂性大发,试图冲破他的掌控,将这具身躯彻底魔化。而那股外来的山脉灵力,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试图净化、磨灭他的一切。
夜渊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死死咬着牙关,将暴动的魔气强行压回丹田。他不能让魔气失控,尤其是在顾盼身边。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整个人如同一尊磐石,对抗着内外两重世界的剧烈冲突。
三人都陷入了各自的困境,唯有顾盼,还站着。
她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当那股力量触碰到她的天品冰灵根时,一种极致的严寒,自丹田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她主动催发的冰封之力,而是一种源自灵根最深处的本源反噬。她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就要凝固,骨髓里都透出冰针攒刺的寒意。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视野的边缘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的睫毛上,呼吸之间,便挂上了一层细密的白色冰晶。
这考验,竟是引动修士自身灵根的极端属性,使其反噬其主。
金灵根的锋锐,木灵根的生机,魔气的暴戾,冰灵根的酷寒。
若无法掌控自身灵根最极端的力量,便会为其所伤,为其所困,甚至为其所杀。
通天峰,竟是用这种方式,在筛选有资格登山的人。
顾盼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意识也开始被那股深入灵魂的寒意所侵蚀。她仿佛置身于万载玄冰的内核,周围是永恒的死寂与冰冷。
但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冻结的前一刻,丹田之内,那枚一直安静悬浮的黑色古戒,再次微微一震。
一丝微弱的暖流,从古戒中渗出。它没有去对抗那股寒意,而是轻柔地包裹住了顾-盼的神魂,像一件温暖的外衣,将她与那足以冻结一切的本源反噬隔绝开来。
神魂一暖,顾盼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她立刻明白,对抗是没用的。这股反噬源于自身,越是对抗,它就越是强大。唯一的办法,是接纳它,理解它,然后驾驭它。
她不再抵抗那股寒意,反而放开心神,主动去感受那股极致的冰冷。她观想着自己化作了一块冰,一块雪,一片霜。她不再是冰的主人,她就是冰本身。
当她彻底与这股力量融为一体时,那股反噬之力仿佛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化作精纯的冰系灵力,温顺地流淌在她的经脉之中。
顾盼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色的寒气。
她转头看去,夜渊、凌玄、白月三人依旧在苦苦支撑。
夜渊的眉头紧锁,周身的魔气时而收缩,时而膨胀,显然正处于最关键的拉锯阶段。
凌玄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一道道微小的金色剑气在他皮肤下游走,每一次游走,都让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白月的情况最有趣。她那一头疯长的黑发已经铺满了身周的地面,像一片黑色的地毯。她脸上青气流转,整个人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当场羽化飞升。
顾盼没有去打扰他们。这是他们自己的考验,外人无法插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为他们护法,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先恢复的是夜渊。他猛地睁开双眼,两道漆黑的电光一闪而逝。周身暴动的魔气如百川归海,瞬间收回体内,再无一丝外泄。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只是气息比之前更沉凝了几分。显然,这场对抗非但没有伤到他,反而让他的魔气在极致的压力下,变得更加精纯。
他起身,走到顾盼身边,目光落在凌玄和白月身上,没有说话,但那警惕的姿态,已表明了一切。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凌玄长啸一声,猛地一拳砸在地面。
“轰!”
一道凝实的金色剑气自他拳下射出,在坚硬的石阶上斩出一道深痕。他体表那些游走的剑气尽数消散,整个人虽然看起来有些萎靡,但眼神中的锋芒却比之前更加内敛,如同洗去了浮华的宝剑,藏锋于鞘。
“好厉害的考验。”他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也带着几分敬畏,“此峰,有灵。”
“何止有灵,简直是要命。”
一个带着几分虚弱的娇媚声音响起。白月也终于睁开了眼,她看着自己那长及脚踝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依旧散发着草木清香的脸,一脸的生无可恋。
“本公主差点就变成一棵树了。”她一边抱怨,一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手起刀落,将多余的长发齐齐削断,恢复了原本的长度。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顾盼和夜渊,发现这两人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不由得撇了撇嘴。
“怪物。”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四人虽然都通过了考验,但也消耗了不少心神。
“看来,这通天峰越往上,考验便会越强。”凌玄看着前方蜿蜒而上的石阶,神情凝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盼的语气很平淡,“总比跟那只缩头乌龟耗着强。”
众人稍作休整,便继续向上攀登。
经过了灵根考验之后,前方的路途反而变得平顺起来。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的审视感消失了,山间的威压也减弱了不少。仿佛在他们通过了第一关后,通天峰便暂时收起了它的獠牙,默许了他们的进入。
他们沿着陡峭的石阶不断向上,穿过云层,周遭的景象也随之变化。空气变得稀薄而寒冷,山石上开始出现终年不化的积雪。
当他们攀上又一个山脊,绕过一块巨大的山壁时,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通天峰的峰顶,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那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广阔平台,平台的中央,一道扭曲的光门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与气息。那光芒圣洁而纯粹,仿佛通往神域。
正是界域通道!
然而,四人的目光并没有在通道上停留太久。他们的瞳孔,不约而同地微微收缩,落在了通道的前方。
只见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十道身穿清虚宗服饰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呈扇形将通道牢牢护在身后。他们气息沉稳,灵力与四周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神识几乎无法察觉。
而在他们最前方,一个身形枯瘦的修士,正背对着众人,手中捏着法诀,似乎在对那界域通道做着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穿过数百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顾盼四人的身上。
元婴八层!
那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