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的雪,万年不化。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碎冰,发出尖锐的呼啸。空气稀薄,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冰冷的刺痛感。
这片广阔的平台,是通天峰的顶点,也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平台的中央,那道扭曲的光门如同一只竖立的、流光溢彩的眼眸,正缓缓转动。它散发出的光芒圣洁而纯粹,将周围的冰雪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这光芒不属于人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威严。
界域通道。
可此刻,顾盼四人的目光,却无法在那道光门上停留。
他们的视线,被通道前方的十道身影牢牢攫住。
十名身着清虚宗月白道袍的修士,盘膝坐在雪地之上,呈一个完美的扇形,将那道光门死死护在身后。他们闭着双目,气息沉稳如山,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与峰顶的寒气,与身后通道散发出的上界灵能,隐隐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封闭的循环。
他们不像十个独立的个体,更像是一座大阵的十个阵基。
而在他们最前方,距离通道不足三丈之地,一个身形枯瘦的修士背对众人。他的双手正捏着一个繁复的法诀,一缕缕精纯的灵能从他指尖流出,如丝线般织入那旋转的光门之中,让光门的边缘变得更加凝实,光芒也愈发稳定。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
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峰顶。
那杀意精准地越过数百丈的距离,没有惊动一片雪花,却让顾盼四人的神魂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元婴八层。
而且是来自上界,身经百战的元婴八层。
那枯瘦修士缓缓转过身。他有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双颊深陷,嘴唇薄得像一条线,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却毫无情感,如同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色晶石。
他的目光扫过凌玄,扫过白月,扫过夜渊,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顾盼的身上。
“站住。”
凌玄的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凌云剑剑柄,肌肉绷紧。通天峰,凌霄宗守护千年的圣地,如今却被这些上界之人当成了自家的门户,还在上面加固门锁。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白月一改路上的慵懒,她抱着双臂,桃花眼微微眯起,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的阵仗。
“哟,这排场。”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仙帝出巡,仪仗队都摆到下界来了。”
夜渊依旧沉默,但他向前挪了半步,将顾盼的身后完全护住。他周身的魔气没有一丝外泄,全都向内收敛,化作了最凝实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他的视线,死死锁定着那个元婴八层的枯瘦修士。
顾盼神色平静,她同样在观察。
观察那个为首的修士,观察那十名护卫,观察他们灵力流转的方式,观察那道被不断加固的界域通道。
她的心,比这峰顶的万年玄冰还要冷,还要静。
那枯瘦修士对白月的嘲讽置若罔闻,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只是盯着顾盼,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下界的蝼蚁,也敢觊觎通天之路?”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却充满了理所当然的蔑视。
凌玄再也无法忍耐,他踏前一步,厉声喝道:“此乃人界通天峰,是我凌霄宗守护之地!不是尔等上界宗门的后花园!速速离去!”
“凌霄宗?”枯瘦修士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能称之为笑,只是一个轻蔑的表情,“一个连自家圣地都看不住的宗门,也配在此聒噪?”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顾盼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似乎从顾盼身上,嗅到了某种让他渴望又忌惮的气息。
“交出不属于你的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然后自裁于此,我可做主,留尔等一具全尸。”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灵根本源碎片。
“哈哈哈……”
一阵清脆娇媚的笑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白月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一边笑,一边指着那枯瘦修士,对顾-盼说:“疯女人,我收回之前的话,这家伙不是仪仗队的,是唱大戏的。你听听,这词儿念的,张口闭口就要人自裁,他以为他是谁?阎王爷新上任,急着冲业绩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桃花眼一挑,对着那枯瘦修士道:“老头,你这口气比脚气还大。你娘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讲礼貌吗?”
枯瘦修士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有下界的“蝼蚁”敢如此对他说话。
“牙尖嘴利。”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随即不再理会白月,只是对着那十名盘坐的修士,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结阵,清场。”
“是!”
十名清虚宗修士同时睁开双眼,齐声应喝。
刹那间,十股强大的灵力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汇聚。峰顶的狂风瞬间静止,空气变得粘稠如水,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轰然降临。
那十人的气息连成一片,与为首的枯瘦修士遥相呼应,更与那界域通道的灵能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天罗地网般的封锁大阵。
四人只觉得身上一沉,仿佛背负了一座无形的山岳,连灵力的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硬闯,绝无可能。
这不仅仅是一个元婴八层和十个元婴修士,这是一个以上界秘法结成、并借助了界域通道之力的完整战阵。
凌玄脸色铁青,他已经拔出了凌云剑,金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却被那股庞大的威压死死压制在身周三尺之内。
白月也收起了笑容,面色凝重,周身青光流转,一株虚幻的古树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艰难地抵挡着那股压力。
夜渊黑袍无风自动,浓郁的魔气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将大部分压力隔绝在外,但他看向那枯瘦修士的眼神,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唯有顾盼,在那股压力降临的瞬间,体内的古戒微微一震,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将那股山岳般的重压消弭于无形。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敌人身上,而是飞快地扫过整个战场。
枯瘦修士站在通道前,显然是阵眼,也是最强的战力。
十名护卫分布在四周,封锁了所有退路和进攻路线。
这是一个完美的防御姿态,几乎无懈可击。
直接攻击,只会陷入消耗战,而他们的灵力,在这上界大阵的压制下,消耗速度远比对方快得多。
不能打。
至少,不能这么打。
顾盼的脑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枯瘦修士的身上。他虽然下令结阵,但大部分心神,依旧放在加固界域通道上。那一道道灵能丝线,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他指尖飞出。
他在赶时间。
或者说,他在执行一个不容有失的任务。
加固通道,是他的首要目标。
这是一个破绽吗?
不,这更像一个陷阱。他摆出这副姿态,或许就是想引诱他们去攻击他,然后利用阵法的力量,将他们一举绞杀。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顾盼的目光,从枯瘦修士身上,缓缓移到了那十名护卫身上。
阵法虽然强大,但终究是由人组成的。只要人动了,阵法就会出现破绽。
如何让他们动起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顾盼的心底悄然成形。
她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诱饵,一个能让这些上界修士都无法忽视的诱饵,一个能让他们暂时离开自己的位置,去一探究竟的诱饵。
还有什么,比一件即将现世的“异宝”更诱人呢?
顾盼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胸口。那里,灵根本源碎片正安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微弱的波动。
她可以模仿这种波动,甚至,将其放大千百倍,在另一个方向制造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灵能风暴”。
这很危险。催动本源碎片,会极大地消耗她的心神,而且一旦被对方识破,她将成为首要的攻击目标。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她需要为夜渊他们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让他们潜入通道附近,探查封印之法的机会。
顾盼的眼神,与夜渊、凌玄、白月三人飞快地交错了一下。
不需要言语,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处境。
顾盼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道细若游丝的神识传音,精准地送入了三人的脑海。
“我制造混乱,引开他们。夜渊、凌玄,你们趁机击溃靠近通道的守卫。白月,用幻术遮蔽身形,潜入通道旁,探查封印之法。”
“你一个人?”夜渊的神识传音立刻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相信我。”顾盼的回复简单而坚定。
她没有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她的手,缓缓按在了胸口之上,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丹田之内,那枚神秘的古戒光芒微亮,一股精纯的力量涌出,包裹住了灵根本源碎片。
下一刻,一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磅礴浩瀚的灵能波动,以顾盼为中心,开始悄然酝酿。
峰顶的另一侧,数百丈之外的一处冰崖之下,一团微弱的光芒,正在积雪深处,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