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空气,在那一句“半刻钟后,随我出发”落下后,便凝固了。
顾云曦和苏清从未见过这样的顾盼。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面容清冷,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足以冻结神魂的死寂,仿佛自九幽深处走来的行刑者,眼中只有既定的目标,再无他物。
“好!”顾云曦没有半分迟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让夜渊传出那两个字,魔焰山的局势已是凶险万分。她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枚玄铁令牌,灵力灌注其中,令牌嗡鸣一声,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在两界城的上空炸开,形成一个古朴而威严的“集”字。
这是城主府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苏清看着顾盼那双沉寂如寒潭的眼眸,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低声道:“我随你同去,多一人多一分力量。”
“你留下。”顾盼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协助云曦,稳住城内,防止上界或守旧派趁虚而入。两界城,不能乱。”
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即便心头早已被焦灼与杀意填满,却依旧在瞬间做出了最理智的部署。苏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明白,顾盼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或陪伴,而是绝对的服从与最有效率的支援。
召集令下,两界城内顿时骚动起来。
那些正在静室中稳固境界、或是在演武场上切磋交流的元婴修士,在看到天空中那个“集”字的瞬间,皆是神色一凛。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纷纷化作流光,从城中各处冲天而起,朝着城主府的方向汇聚。
不到半刻钟,十道气息雄浑的身影,便已齐整地落在了议事厅前的广场上。
这十人,有的是久经沙场的老牌元婴,有的是刚承灵根之源恩泽突破的新锐,但他们看向顾盼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服。
“灵根之主有令,我等万死不辞!”为首的一名独臂老者沉声开口,声如洪钟。
“万死不辞!”其余九人齐声应和,气势冲霄。
顾盼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三个字:“去魔界。”
说罢,她转身便走,身形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流光,第一个朝着连接魔界的空间节点冲去。十名元婴修士紧随其后,十一道流光划破长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魔域。
风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顾盼的心,却比这风更冷,比这流光更快。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传音螺中断前的那一声闷哼,以及那两个嘶哑而急切的字——“支援”。
夜渊。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神情冷漠,却会笨拙地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男人。那个在雷劫下以肉身护她,在秘境坍塌时将她死死护在身下的男人。那个魔界的君主,在她面前,却总像个不知如何表达关切的倔强少年。
他竟然,需要支援了。
一想到此,顾盼丹田内的噬灵口便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鲜血与灵根的饥渴。守旧派……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这一次,她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跟在她身后的十名元婴修士,清晰地感受到了前方那股越来越凛冽、越来越恐怖的杀意。那杀意纯粹至极,不含任何杂质,让他们这些久经杀伐之辈都感到阵阵心悸。众人不敢言语,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将自身灵力运转到极致。
很快,前方的天际线不再是清朗的蔚蓝,而是被一片浓郁的、如同血与墨混合而成的暗红色所取代。空气中的灵气变得稀薄而狂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硫磺与腐朽气息的魔气。
魔界到了。
顾盼没有丝毫减速,一头扎进了那暗红色的天幕之中。精纯的魔气如刀锋般刮来,对人界修士的灵根有着天然的侵蚀与压制。跟在她身后的修士们纷纷撑起护体灵光,抵御着这股不适。
然而,他们惊异地发现,走在最前方的顾盼,竟对这浓郁的魔气视若无睹。她甚至没有撑开任何防护,那些狂暴的魔气在靠近她身体三尺范围时,便会自动变得温顺,如溪流般向两侧滑开。
众人心中愈发敬畏。这位灵根之主,果然深不可测。
“所有人,跟紧我。”顾盼的神念传入每一个人脑中,“收敛气息,不要走散。”
魔焰山,位于魔界东域的腹地,是魔界有名的绝地之一。整座山脉寸草不生,通体由一种黑色的火山岩构成,山体内部的裂缝中,终年流淌着炙热的熔岩,将天空都映照得一片火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毒与魔气,寻常魔族都不敢轻易靠近。
当顾盼一行人抵达魔焰山外围时,隔着数百里,便已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浪潮。远方的天空,被映照得如同燃烧的血海。
更让他们心头一沉的,是那震天的轰鸣。
灵力与魔气碰撞的爆裂声,法宝与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愤怒的嘶吼与痛苦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战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激烈。
顾盼眼神一凝,速度再次提升,整个人几乎化作了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片刻之后,魔焰山那庞大的轮廓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半山腰的一处巨大平台上,数百道身影正捉对厮杀,战成一团。
一方是身着统一制式黑甲的魔界精锐,他们配合默契,战阵森严,但此刻却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分割包围,人人带伤,苦苦支撑。
另一方,则是服饰各异、气息驳杂的修士,他们神情癫狂,出手狠辣,招式间都带着一股阴邪的黑气。正是守旧派的残余势力。
而在整个战场的中心,一抹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块任凭风浪冲击也岿然不动的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夜渊!
他手持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周身魔气滔天,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可怕威势。他的黑袍上已经添了几道破口,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眸,却依旧如深渊般幽冷,充满了睥睨天下的傲然。
在他的周围,足足有五名元婴后期的守旧派头目在疯狂围攻。为首的一人,气息更是达到了元婴七层巅峰,他手中挥舞着一柄巨大的白骨镰刀,每一次斩击,都引动周围的魔气形成一道道怨毒的骷髅虚影,悍不畏死地扑向夜渊。
夜渊一剑将一头骷髅斩碎,反手又用剑格挡住侧面刺来的一柄毒枪,左手捏诀,一道凝练的魔气指劲弹飞了另一人的偷袭。他以一敌五,竟丝毫不落下风。
但他没有退。顾盼注意到,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有一座被强大禁制笼罩的山洞,洞口处隐隐有赤红色的光华流转,显然,那里便是魔焰花的生长之地。夜渊寸步不让,是在守护洞口。
守旧派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
“夜渊!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再挣扎!”那名手持白骨镰刀的首领狂笑道,“交出魔焰花,再跪地投降,我或许可以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给你留个全尸!”
夜渊冷哼一声,没有答话,只是手中的剑,更快、更沉。
就在这时,那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十一道流光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边射来。
“援军?”他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来得正好!一并解决了,省得我再去找!”
他话音未落,那十一道流光已经瞬息而至。
为首的那道深蓝色流光,甚至没有半点停顿,如一颗天外陨石,径直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砸了下来!
“找死!”首领怒喝一声,舍了夜渊,反手将白骨镰刀抡圆,卷起漫天魔气与怨魂,朝着那道流光狠狠斩去!在他看来,这一击足以将任何元婴六层的修士连人带魂一起碾碎。
然而,那道流光之中,一只白皙的手掌探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也没有璀璨夺目的法术光华。那只手掌的掌心,只是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一张“嘴”。
一个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漩涡,凭空出现。
白骨镰刀裹挟的滔天魔焰与怨毒魂力,在接触到那黑色漩涡的瞬间,就像是江河汇入了大海,连一朵浪花都没能翻起,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什么?!”首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手中的白骨镰刀在剧烈震颤,仿佛有生命般想要挣脱他的掌控,投入那个黑洞之中。
更可怕的是,一股无形的、霸道至极的吸力,已经锁定了他的丹田。
他体内的灵根,一条靠着邪术融合而成的、驳杂不堪的玄品火灵根,正在疯狂地颤抖、哀鸣。灵根的本源之力,正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力量强行从他体内抽出!
“不!这是……噬灵根!你是那个妖女!”首领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尖叫,他终于认出了来人。
他想要后退,想要切断与灵根的联系,可一切都晚了。
顾盼的身影从流光中显现,她凌空而立,神情冰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现在才认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首领耳中,“晚了。”
她五指微拢。
“啊——!”
首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自己的力量、自己的一切,正被那张恐怖的“嘴”无情地吞噬、消化。他的修为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从元婴七层巅峰,一路跌落,转瞬间便已跌破元婴,成了一个比凡人还不如的废人。
就在他因灵根被抽离而神魂震荡、身体僵直的刹那。
一道漆黑的剑光,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划过。
夜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背后。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
顾盼随手解决了这个首领,看都未看一眼,目光便落在了夜渊身上。他持剑而立,黑衣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只是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夜渊的眼神复杂,有看到她安然无恙的欣慰,有她及时赶到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让她涉险而产生的恼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身体却猛地一晃,一股压抑不住的、暴虐的黑色魔气从他体内窜出,沿着手臂瞬间爬满了半个身子。
他竟早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只是一直在强行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