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子时三刻，北平前门火车站。
大雨滂沱，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厚重的雨幕中。冯大个子的国民军早已封锁了车站周边的所有路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探照灯像鬼火一样来回扫射，雨点在光柱中乱舞，透着股肃杀的寒意。
“嗡——！！”
一辆黑色的加长防弹轿车，顶着狂风暴雨，极其嚣张地冲向了设在路口的关卡。
车头左侧，一面被雨水打湿的英国米字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站住！”
守卡的排长带着十几个大兵，哗啦一下架起了拒马，十几条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驾驶室和轮胎。
“干什么的！熄火！下车检查！”排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
车窗缓缓摇下，顾振庭一身笔挺的洋服，大半夜的还戴着墨镜，探出头来就是一顿洋文输出：
“open the door!（开门！）”
紧接着，他换上一副盛气凌人的口吻，指着那排长的鼻子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大英帝国公使馆的专车！我们要护送‘特急外交机密文件’去天津领事馆！耽误了公使大人的大事，让你们冯大帅亲自去东交民巷解释！”
那排长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知道洋人惹不起。可上峰有死令，严查过往车辆，特别是这种能藏人的大车。他有些犹豫，眼神往后座瞟了瞟：
“这……长官，不管是谁的车，这兵荒马乱的，都得例行检查。请您配合一下，打开后门……”
说着，排长的手就要去拉后座的车门。
顾振庭手心瞬间冒汗了。后座坐着的可是段合肥！这要是被认出来，哪怕是不开枪，只要被扣下，那就是满盘皆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哒。”
后座的车窗突然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尖夹着一张烫金的、印着大英帝国徽章的“特别通行证”。
那是鬼手唐刚才在车上用萝卜刻章现做的，墨迹还没干透，但在雨夜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巨大的钢印显得无比威严。
紧接着，李采臣那慵懒中带着几分杀气的声音，从车窗缝里冷冷地传了出来：
“顾参赞，跟这帮大头兵废什么话？”
“告诉他，这是查理公使亲自签发的‘一级外交豁免令’！谁敢碰这辆车一下，就是撕毁条约，就是向大英帝国宣战！”
李采臣的声音突然拔高，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让他想好了！是他那颗脑袋硬，还是大英帝国的舰炮硬！”
那排长接过那张做工精美、甚至还带着防伪水印（鬼手唐的绝活）的通行证，虽然看不懂上面的英文，但那个钢印和“宣战”两个字，彻底把他给镇住了。
冯大帅再厉害，也不敢这就跟洋人开战啊！
排长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拿住通行证，赶紧双手递了回去，立正敬礼：
“误会！长官，都是误会！放行！快放行！”
栏杆抬起，拒马搬开。黑色轿车喷出一股黑烟，像是一头傲慢的野兽，大摇大摆地冲进了火车站。
……
月台之上。
那一列只有三节车厢的小型专列已经预热完毕，蒸汽机车喷着白烟，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快！动作快！”
车刚停稳，众人便迅速下车。
没有追兵，没有枪声，只有哗哗的雨声和人们急促的脚步声。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抑。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个排长随时可能反应过来，或者向上级核实。一旦电话打通，他们就插翅难飞。
耿彪背着虚弱的白七姑，一步跨上了车厢。
“轻点！轻点！这可是好木料！”
雷三爷正指挥着两个负责搬运的特工，把那根合抱粗的“八宝转心雷音管”往货厢里抬。
顾振庭看了一眼手表，急得额头冒汗：“三爷！都什么时候了，实在不行就扔了吧！”
“不行！这是给咱们新家准备的‘镇宅之宝’！必须带走！”雷三爷倔脾气上来了。
“抬上去！快！”李采臣一把搭过手，和耿彪合力，硬生生将那几百斤的木头推上了货车厢，“三爷，您要是再磨蹭，就把您留这儿看木头！”
雷三爷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爬上了车。
最后，只剩下段合肥。
他站在月台上，没有急着上车。他转过身，隔着茫茫的雨幕，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半生的北平城。
远处，隐约能看到城楼的轮廓，在闪电中一闪而逝。
“执政，该走了。”顾振庭在车门口轻声催促，“刚才那个排长好像在往岗亭打电话，怕是要露馅。”
段合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这满城的风雨都吸进肺里，然后重重地吐了出来。
“走吧。”
他扶了扶头上的礼帽，转身上车，步伐依旧稳健，维持着一位下野元首最后的体面。
“咣当！”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呜——！！”
随着一声并不高亢的汽笛声，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就在火车启动的瞬间，远处的检票口，那个排长似乎刚打完电话，正一脸惊慌地带着人往这边跑，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雨中乱晃。
但，晚了。
火车加速，那几束光柱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最终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中。
车厢内。
李采臣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光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瘫坐在座椅上，闭上双眼，听着耳边很有节奏的“况且况且”的车轮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这一场在刀尖上跳舞、在虎口里拔牙的大戏，终于落幕了。
火车轰鸣，载着这群把北平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神仙”，载着落魄的军阀、精明的特务、贪财的混混和奇门的工匠，向着南方的天津卫，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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