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况且……况且……况且……”
漆黑如墨的雨夜中,那列挂着英国公使馆旗帜的专列,像是一条刚刚从猎人枪口下逃生的钢铁长龙,沿着京津铁路,向着东南方向一路狂奔。
外面的雨虽然小了些,但依然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北平城早已看不见了,连同那惊天动地的“龙吟”声和满城的风雨,都被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宁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那种单调而催眠的节奏,在一遍遍地敲打着众人的耳膜。
头等包厢内。
这里的陈设极尽奢华,红丝绒的沙发,水晶的吊灯,甚至还有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小方桌。
但坐在桌边的那位老人,此刻却显得格外的萧索。
段合肥已经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戎装,换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他手里捻着那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双眼微闭,靠在沙发上。
没了卫队的簇拥,没了僚属的奉承,也没了那一呼百应的权势。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三造共和的北洋之虎,此刻看起来,就跟这四九城里随处可见的、在树底下下棋遛鸟的富家翁,没什么两样。
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咱们的李采臣。
咱们这位李爷这会儿倒是惬意得很。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刚从餐车顺来的花生米,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嚼得“嘎嘣”响,完全没有半点在一位前国家元首面前该有的拘谨。
“吱呀——”
包厢那扇镶着铜边的门被推开,顾振庭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那个大家都眼熟的黑皮箱,脸上的神情既恭敬又复杂。
“执政……哦不,芝老。”顾振庭改了称呼,将沉甸甸的皮箱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按照之前的约定,给李先生的那一份。”
段合肥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皮箱,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顾振庭转向李采臣,修长的手指按下锁扣,“咔哒”一声,打开了箱子。
嚯!
那一瞬间,包厢里昏黄的水晶灯仿佛都黯然失色。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沓沓崭新的、由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开具的通兑本票,以及厚厚一摞黄金提货单。
“李先生,”顾振庭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一千万元。按照现在的汇率折算,再加上为了方便您在各地取用,我们将其中的一半换成了英镑和美元的本票,另一半则是四大恒的大洋庄票。全是硬通货,您点点?”
李采臣把手里的花生皮往桌上一扔,那是半点没客气。
“点!干嘛不点?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咱们这还是‘提着脑袋’挣来的买卖!”
他伸出手,在那一摞摞票子上摸索着。那指尖传来的触感,比摸这世上最滑溜的绸缎还要让人舒坦。
这可不是钱,这是命!
是他在西单流血、在六国饭店演戏换来的!
片刻后,李采臣“啪”地一声合上箱子,把那一千万像抱孩子一样搂在怀里,咧嘴一笑:
“讲究!老顾,你办事,我放心。”
顾振庭笑了笑,没有离开,而是识趣地退到了段合肥身后的阴影里,像个尽职的大管家一样,拿起暖壶随时准备添水,把主场的空间留给了这一老一少。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一个抱着钱箱子眉开眼笑,俗不可耐;一个捻着佛珠愁眉不展,心事重重。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荒诞的喜感。
“李先生啊……”
许久,段合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疲惫:
“你就不怕,这笔钱你有命拿,没命花吗?这钱上……可是沾着大因果的。”
李采臣一愣,随即乐了,抓起一把花生米递过去:
“老段,吃点?这花生不错,挺香。”
见段合肥没动,李采臣自顾自地扔了一颗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眼神却变得清澈而锐利:
“怕?我当然怕。我这人最怕死,也最怕穷。可您老得明白一个理儿。”
“什么理儿?”段合肥看着他。
“这钱,要是还在岛国人手里,那是祸害,是买咱们龙脉的刀子;要是留在北平那个烂泥坑里,那是给那帮军阀做嫁衣,最后变成打内战的子弹。”
李采臣拍了拍那黑皮箱,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
“但到了我李采臣手里,那就是咱天津卫老少爷们的‘保命符’,是我媳妇的‘汤药费’,是我那帮兄弟的‘安家钱’。”
他直视着段合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钱上虽然沾着血,但这血,是我们自个儿流的,是用来救命的。所以——这钱,不脏!”
段合肥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江湖气、甚至有些无赖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那一肚子的纵横捭阖、家国大义,在这个最朴素、最赤裸的道理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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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脏……嘿,好一个不脏。”
段合肥苦笑一声,停止了捻动佛珠的手:
“老夫争了一辈子,想的是武力统一,想的是再造共和。为了这个,我不惜背上骂名,去借岛国人的款,去用非常的手段。可到头来呢?兵变了,权丢了,还要靠你这么个江湖人来救场。你说,老夫是不是很失败?”
“那是您想得太多,活得太累。”
李采臣那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伸手从桌上的茶盘里翻出一个倒扣的空杯子,拎起茶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
“老段,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在台上,那是万众瞩目,可也是树大招风啊。这下野了,反倒是解脱。”
李采臣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您看这外头,风大雨大。可您现在,钱在手,命在身。到了天津卫,往租界里一钻,做个寓公。没事儿下下棋,听听戏,吃两口素斋,还没人敢给您甩脸子。这日子,不比您在铁狮子胡同里天天防着被人打黑枪强?”
“钱在手,命在身……”
段合肥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眼中的阴霾,竟似乎真的散去了一些。
他虽然丢了权,但他手里还有那一亿四千万。有了这笔钱,他依然是各方势力都要拉拢的“段合肥”,依然可以待价而沽。
“哈哈……哈哈哈哈!”
段合肥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豪迈:
“没想到啊,没想到。满朝文武,竟不如你一个市井混混看得通透!”
段合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微凉的残茶,对着李采臣举了举:
“李先生,这一杯,老夫敬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句‘钱在手,命在身’!”
“得嘞!咱干了!”
李采臣也不含糊,端起茶杯,跟这位曾经的国家元首,重重地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这晃荡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悦耳。
这就叫——落难枭雄遇草莽,一壶清茶论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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