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年,春。
伊犁河谷冰雪消融,牧草返青,河水奔腾,沃野千里。这片准噶尔汗国的龙兴之地,并未因乌兰布通的惨败染上颓丧之气,反倒旌旗林立,甲胄鲜明,处处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肃杀。
河谷中央的王帐巍峨气派,比噶尔丹在科布多的寒酸营帐气派十倍不止。帐外万骑列阵,刀枪如林,驻守此地的,正是准噶尔部新生代的枭雄——策妄阿拉布坦。
他是噶尔丹的亲侄,自幼随叔父征战草原,弓马娴熟,骁勇冠绝西域,在准噶尔贵族与牧民之中,威望丝毫不逊于噶尔丹。乌兰布通那场惊天血战,噶尔丹主力溃败溃逃,正是策妄阿拉布坦亲率本部万余精锐拼死殿后,以血肉之躯挡住清军追兵,硬生生护住了噶尔丹的残部突围。
一战护主,功高震主。
这份泼天功劳,并未换来噶尔丹的信任与重用,反倒让这位草原枭雄的猜忌之心,疯长到了极致。
噶尔丹深知,策妄阿拉布坦年轻气盛,手握重兵,深得人心,绝非甘居人下之辈。自己穷兵黩武,连年征战,耗尽了准噶尔的元气,部落上下怨声载道,不少贵族早已暗中转向,依附这位战功赫赫的侄子。
于是,猜忌如毒藤缠绕。
噶尔丹明面上嘉奖策妄阿拉布坦,封其为伊犁都统,镇守故地;暗地里却处处掣肘,克扣粮草军械,拆分其麾下兵马,安插亲信监视,甚至数次以议事为名,召其前往科布多,暗藏杀机。
策妄阿拉布坦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叔父的狼子野心。
他表面恭顺,对噶尔丹的号令虚与委蛇,从不踏入科布多半步;暗地里却在伊犁厉兵秣马,收拢旧部,安抚牧民,囤积粮草,将伊犁打造成了独立于科布多之外的独立王国。
叔侄二人,同属准噶尔,却早已面和心不和,裂痕深如天堑。
策妄阿拉布坦的心中,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野心——取代噶尔丹,成为准噶尔真正的大汗,重振汗国霸业,一统西域草原。
而想要实现这份野心,最关键的筹码,便是火器。
乌兰布通一战,清军的炮火、神秘势力的精准情报,让他亲眼见识了火器的威力。沙俄卖给噶尔丹的燧发枪,做工粗糙,易炸膛,射程短,根本不堪大用。他遍寻西域,却始终找不到精良的火器来源,这份缺憾,成了他心头最大的执念。
他不知道的是,一双来自天山西源的眼睛,早已将他的野心、他的渴求、他的软肋,看得一清二楚。
遵照刘飞的密令,李毅从西源挑选了最擅长周旋、最精通西域世故的行走石敬山,化名“石九”,伪装成来自河西走廊的玉石兼火器商人,带着少量龙山一式火枪样品、精铁配件,潜入伊犁河谷,潜伏布局。
这一潜伏,便是整整三个月。
伊犁戒备森严,策妄阿拉布坦治军极严,寻常商贩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圈层。石敬山耐住性子,在伊犁城外的商贸集市扎根,以低价售卖和田美玉、中原绸缎,出手阔绰,待人豪爽,很快结识了西域各路商贩、部落首领,更凭借重金打点,搭上了策妄阿拉布坦最信任的心腹大将——巴彦。
巴彦是策妄阿拉布坦的伴当,自幼一同长大,手握伊犁亲兵营兵权,是其左膀右臂,更是出了名的贪财好利,对精良军械更是痴迷不已。
这日傍晚,伊犁城外的私人毡帐内,灯火昏黄,奶香弥漫。
石敬山备下烤全羊、马奶酒、中原烈酒,设宴款待巴彦,帐内只有二人,无旁人伺候。酒过三巡,巴彦面色通红,搂着酒坛哈哈大笑,早已卸下了所有戒备。
“石兄,你这中原烈酒,比咱们的马奶酒够劲!够朋友!”巴彦拍着石敬山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道。
石敬山端起酒碗,赔着笑意,语气谦卑:“巴彦将军抬爱,小人不过是个游走四方的商贩,能得将军青睐,是小人的福气。小人走遍西域、河西,见过无数精兵强将,唯独将军麾下的铁骑,最是精锐,只是……”
他故意顿住话音,欲言又止,眼中露出惋惜之色。
巴彦本就心高气傲,闻言顿时挑眉:“只是什么?石兄但说无妨!”
石敬山放下酒碗,压低声音,故作谨慎:“将军麾下骑兵天下无双,可如今草原征战,早已不是弓马说了算。小人听闻,乌兰布通一战,清军炮火震天,准噶尔铁骑死伤惨重,究其根本,便是火器不如人。”
“沙俄卖给大汗的火枪,小人见过,做工粗劣,射程不过百步,还易炸膛,根本配不上将军的精锐。若是将军能有一批精良火枪,装备亲兵营,日后草原之上,何人敢与将军争锋?”
这番话,恰好戳中了巴彦的心病,也戳中了策妄阿拉布坦的软肋。
巴彦脸色一沉,酒杯重重顿在案上:“石兄所言极是!那沙俄鬼子,尽拿些残次品糊弄咱们,大汗又克扣军械,我伊犁铁骑,空有一身勇武,却无趁手火器!”
石敬山见状,知道时机已到,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轻轻放在案上,缓缓打开。
包裹之内,赫然是一支短款龙山一式骑兵火枪,枪身打磨光滑,铁制构件精密,枪管笔直,通体乌黑,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将军请看。”石敬山轻声道,“这是小人托远方友人打造的火枪,射程两百步,射速快,不炸膛,威力远胜沙俄货十倍。小人不敢私藏,特带来给将军开开眼界。”
巴彦猛地起身,一把抓过火枪,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远超他见过的所有火器。他按照石敬山的指点,装填铅弹、火药,走到帐外,对准百米外的枯木,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枪响,震得空气震颤。
百米外的枯木应声炸裂,木屑飞溅,弹丸深深嵌入树干之中,威力骇人。
巴彦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握着火枪的手都在颤抖。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精良的火器!比起噶尔丹手中的沙俄火枪,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好枪!好枪啊!”巴彦失声惊呼,爱不释手,“石兄,这枪……你有多少?能否卖给我?价钱随便开!”
石敬山微微一笑,摇头道:“将军,小人并非为了钱财。小人的友人,厌恶噶尔丹穷兵黩武,祸乱西域,敬佩策妄阿拉布坦将军骁勇护民,只想与将军结一份善缘。这批火枪,小人愿以成本价,专供伊犁,绝不供给科布多,绝不供给噶尔丹。”
巴彦闻言,心中狂喜。
他瞬间明白,这哪里是普通商人,这是暗中不满噶尔丹、想要依附策妄阿拉布坦的隐秘势力!这份厚礼,足以让伊犁铁骑脱胎换骨!
“石兄稍等!”巴彦一把抓住石敬山的手臂,“此事天大,我做不了主,我即刻带你去见我家将军!将军若是见了这枪,必定大喜!”
石敬山心中暗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躬身应道:“全凭将军安排。”
半个时辰后,策妄阿拉布坦的核心王帐之内。
策妄阿拉布坦身着银色软甲,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端坐于王座之上,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严。他刚听完巴彦的禀报,目光落在石敬山手中的火枪上,眸色微动。
“你便是石九?”策妄阿拉布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小人石九,见过将军。”石敬山躬身行礼,姿态谦卑,不卑不亢。
策妄阿拉布坦抬手:“枪,呈上来。”
石敬山双手捧着火枪,缓步上前,递到侍卫手中。侍卫转交策妄阿拉布坦,他接过火枪,指尖细细摩挲,感受着精密的做工,又亲自试射一枪,枪声清脆,威力惊人,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忍不住面色动容。
“此枪,比沙俄火器精良十倍,比叶尔羌缴获的火器更胜一筹。”策妄阿拉布坦放下火枪,目光死死盯着石敬山,“你究竟是什么人?这批火枪,来自何处?”
这一刻,王帐内的气氛骤然紧绷,侍卫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动手。
石敬山面色平静,躬身答道:“将军明察,小人只是一介商贩,替远方友人奔走。友人隐居世外,不愿显露姓名,只愿与英雄豪杰结交。将军镇守伊犁,护佑百姓,威望冠绝西域,是友人心中的明主。”
“友人不求高官,不求厚禄,不求依附,只愿与将军互通有无:友人提供精良火枪、火药,助将军壮大实力;将军只需将准噶尔内部的动向、噶尔丹的部署,暗中告知友人即可。互惠互利,互不相欠,绝不对外泄露半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隐瞒了万山的身份,又精准戳中了策妄阿拉布坦的野心。
策妄阿拉布坦何等人物,瞬间心领神会。
他清楚,这股隐秘势力,绝非寻常商贩,必定是西域之外的强大力量,厌恶噶尔丹,想要借自己之手,制衡噶尔丹。而自己,正需要精良火器,需要外部情报,来对抗叔父,夺取汗位。
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一场心照不宣的结盟。
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好一个远方友人,好一个互惠互利。”
“你的枪,我收下了。”策妄阿拉布坦抬手,“巴彦,安排密帐,作为联络之地。今后,石先生便是我伊犁的贵客,出入自由,无人敢拦。准噶尔的情报,我会按时送至密帐,你的火器,也要按时送来。”
“切记,此事绝密,泄露者,族诛!”
“遵将军令!”巴彦高声领命。
石敬山躬身行礼,心中巨石落地:“小人定不负将军所托。”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文书契约,只有两个野心家的默契对视。
一盏茶的功夫,一条横跨天山、连接西源与伊犁的隐秘联络线,就此悄然建立。
策妄阿拉布坦握着手中的龙山火枪,望着帐外奔腾的伊犁河水,眼中的野心再也无法掩饰。
有了这批精良火器,有了隐秘势力的情报支持,他的实力将飞速壮大。噶尔丹的猜忌、科布多的孱弱、沙俄的敷衍,都将成为他登顶汗位的垫脚石。
西域的天,要变了。
而远在天山西源的李毅,接到石敬山传回的密信时,正站在雪峰之下,望着伊犁的方向,淡淡一笑。
刘飞的离间之计,已然落子。
准噶尔的内部分裂,将因这条隐秘联络线,愈演愈烈。
万山的隐形之手,再一次握住了西域棋局的关键。
噶尔丹依旧在科布多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却不知,他最忌惮的侄子,已经与暗处的力量联手,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刃,已然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