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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7章 容安再入西域
    康熙三十年,仲秋。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秋阳镀上一层冷金,南书房内烛火长明,空气凝滞得如同寒水。康熙帝玄烨端坐御案之后,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叠泛黄的密函,指腹被粗糙的桑皮纸磨得微微发烫。

    那是乌兰布通之战前后,接连送到清军阵前的匿名情报。

    从准噶尔东征部署,到驼城防御死穴,再到草原隐秘地形,每一份都精准如天眼,每一次都在绝境中为清军撕开生路。若无这些情报,乌兰布通一战,清廷绝无可能惨胜,甚至会折戟漠北,动摇国本。

    可这份天大的恩情,却让康熙如芒在背。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更没有不求回报的援手。

    一支手握神兵、精通战阵、行踪诡秘的汉人势力,蛰伏西域,暗助朝廷,却始终不肯显露真身。他们图什么?是蛰伏待变,是窥伺中原,还是另有所图?

    帝王多疑,容不得半点未知的隐患。

    噶尔丹虽退守科布多,策妄阿拉布坦割据伊犁,西北边患未平,若再添一支深藏不露的隐秘势力,大清北疆,永无宁日。

    “宣,一等侍卫容安。”

    康熙的声音低沉而冷冽,穿过空旷的南书房,落在殿外侍卫耳中。

    片刻之后,一身素色常服的容安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甲胄未卸,风尘未洗。自上次西域无功而返,他便一直在京中待命,时刻等候帝王的诏令。

    “臣,容安,叩见皇上。”

    “平身。”康熙抬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容安身上,“乌兰布通一战,那股神秘汉人势力,数次暗助官军,你上回入西域,只寻得‘万山’二字,余皆无线索。朕问你,此事,你甘心吗?”

    容安躬身,面色凝重:“臣无能,未能查得真相,愧对皇上重托,心中日夜难安。”

    “朕不怪你。”康熙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西域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天山深处,“西域万里,天山千谷,隐秘难寻,非你之过。但此患不除,朕寝食难安。”

    他转过身,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字字千钧:

    “朕再命你一次。乔装易服,隐去官身,取道青海,绕开准噶尔、喀尔喀兵锋,再入叶尔羌,再探天山。此番入西域,不求建功,不求结盟,只求一事——查明万山势力的根基所在,查清其首领、人数、军械、图谋。”

    “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他们的巢穴。若能寻得踪迹,即刻传信回京;若寻不得,也要探明其活动范围,布下暗哨,日夜监视。朕要知道,这群藏在天山里的汉人,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祸!”

    “臣,领旨!”容安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此番入西域,臣定不辱使命,若查不出万山踪迹,臣愿提头来见!”

    帝王的死令,密探的孤命。

    三日后,张家口外,风沙漫天。

    容安褪去所有官服标识,再次换上绛红色喇嘛僧袍,头戴僧帽,手持转经筒,身边只带两名最精锐的亲随,扮作青海塔尔寺赴西域讲经的游方喇嘛。此行他弃走官道,专行荒径,经青海湖畔,穿柴达木戈壁,翻越昆仑山余脉,一路昼伏夜行,避开所有清军驻防、准噶尔哨卡,悄无声息地再次踏入西域地界。

    比起上一次西行,此时的西域,更显萧瑟荒凉。

    噶尔丹惨败西遁,策妄阿拉布坦割据自立,叶尔羌汗国覆灭,大可汗逃亡深山,偌大的西域诸国,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盗匪横行,部落互攻,商旅断绝,昔日繁华的绿洲城邦,尽数沦为焦土。

    容安一行历经月余跋涉,终于抵达叶尔羌城下。

    站在城外的沙丘上,容安望着眼前的城池,心头一片冰凉。

    昔日商贾云集、丝路繁华的叶尔羌,如今已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城墙坍塌过半,焦黑的断壁残垣矗立在风沙中,城门洞开,无人把守;城内街巷荒草丛生,屋舍倾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乌兰布通战前的刺客夜袭、准噶尔铁骑的反复劫掠、汗国覆灭后的战乱屠戮,早已将这座西域名城彻底摧毁。

    “将军,城中死寂,怕是十不存一。”亲随低声禀报,语气沉重。

    容安颔首,压下心头的震撼,缓步走入城中。

    街道上偶有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墙角,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身着僧袍的容安,也只是麻木地瞥一眼,毫无反应。昔日昌顺玉号的商站遗址,早已被风沙掩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坯,连半点当年的痕迹都难以辨认。

    容安在废墟中穿行,遍寻残存的百姓、守墓的老者、留守的小吏,试图从只言片语中,寻得万山商队的踪迹。他拿出碎银、干粮,遍访幸存者,可绝大多数人,要么早已逃亡,要么噤若寒蝉,要么一无所知。

    整整七日,容安在叶尔羌废墟中辗转,一无所获,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他准备动身进入天山之际,在城西北角一座残破的清真寺旁,他遇到了一位守寺的白发老者。老者年近八旬,双目浑浊,腿脚不便,是少数留在城中的原住民。

    容安上前,双手合十,以藏语轻声问询,又将随身携带的干粮、银两尽数递上。老者望着眼前的喇嘛,沉默许久,终于开口,用沙哑的叶尔羌方言,缓缓道出了尘封的往事。

    “那些东方人……我记得。”老者枯瘦的手指指向天山方向,声音微弱却清晰,“他们是好人,给我们治病,教我们种地,帮我们打跑准噶尔人。后来夜里起了大火,刺客杀来了,他们就走了。”

    “去了哪里?”容安心头一紧,俯身追问。

    “天山……深处。”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只有牧羊的小路能进去,山谷藏在雪峰后面,水草丰美,隐秘得很。具体在哪座谷,没人知道,他们走的时候,封了路,杀了泄密的人,连牧民都不敢提。”

    “只知道,那地方叫……西源。”

    西源!

    容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终于,他得到了第一个确切的地名!

    万山的巢穴,名叫西源,藏在天山深处!

    他强压心中的狂喜,再三追问细节,可老者年事已高,记忆模糊,再也说不出更多信息,只反复念叨:“天山深处,西源谷,找不到,找不到……”

    容安不再多问,辞别老者,立刻率领亲随,转身踏入茫茫天山。

    天山横亘万里,雪峰连绵,林海茫茫,沟壑纵横,无数隐秘山谷藏于群山褶皱之中,如同大海捞针。容安依照老者的指引,专挑牧羊小径、深山隘口搜寻,风餐露宿,踏雪攀岩,饿了啃干馕,渴了饮雪水,整整三个月,穿行在天山腹地。

    他不知道的是,自他踏入天山的那一刻起,他的行踪,就已经被西源基地的暗哨尽收眼底。

    西源谷口,三层暗哨,层层设防,了望塔、绊索、陷坑、烽火台密布,常年有精锐护卫轮值,方圆百里之内,任何陌生踪迹,都逃不过哨兵的眼睛。容安一行三人,身着僧袍,行踪诡异,反复探查山谷,早已被万山哨兵判定为高危密探。

    李毅接到禀报后,当即下令:只驱离,不交锋,不暴露,巧妙引开,绝不能让其靠近西源半步。

    万山哨兵深谙天山地形,利用错综复杂的牧羊小径、虚假的炊烟、伪造的牧民营地、自然形成的断崖沼泽,一次次将容安引向歧路。

    容安数次靠近西源边缘,眼看便能找到隐秘山谷,却总会被一条看似通畅、实则绝路的小径引开;他循着炊烟、人声搜寻,赶到时却只剩空无一人的临时牧帐;他攀上山峰了望,视线总会被密林、雪峰遮挡,一无所获。

    三个月的搜寻,容安踏遍天山南麓数十座山谷,磨破了三双皮靴,亲随冻伤病倒,自己也心力交瘁,形容枯槁,却始终连西源谷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那支神秘的万山势力,如同鬼魅一般,藏在天山深处,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隆冬将至,天山暴雪封山,再搜寻下去,只会葬身雪原。

    容安站在一座雪峰之巅,望着茫茫群山,眼中满是不甘与颓然。他拔出腰间藏刀,狠狠劈在岩石上,火星四溅,却终究无可奈何。

    “撤!”

    一声长叹,容安率领仅剩的亲随,悻悻撤离天山,踏上归京之路。

    这一次西域之行,他得到了“西源”二字,却依旧没能揭开万山的真面目。

    康熙三十年,深冬。

    容安历经艰险,返回京师,一身风霜,满面疲惫,跪倒在南书房御案之前,将一封血书密报,双手呈上。

    密报之上,字迹潦草,字字泣血:

    “臣容安,再入西域,遍访叶尔羌废墟,寻得老者口述,神秘汉人势力号‘万山’,巢穴名‘西源’,隐匿天山深处,以牧羊小径为障,布防严密。臣入山三月,数次接近其地界,皆被巧妙引开,踪迹全无,一无所获。”

    “此势力隐匿极深,组织严密,军械精良,人心凝聚,非寻常商队、乱党可比。其蛰伏西域,暗通各部,不臣不叛,不朝不贡,若心存不轨,窥伺中原,实为朝廷心腹大患,不可不防,不可不除。”

    康熙展开密报,一字一句读完,面色铁青,周身寒气四溢。

    他猛地将密报摔在案上,茶盏倾覆,茶水漫过文书。

    “西源……天山……万山……”

    帝王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那片空白的山脉,眸色深沉如渊。

    查不到,抓不着,摸不透,防不住。

    这支藏在天山深处的势力,如同悬在大清头顶的一柄利剑,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容安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康熙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传旨,西北边防,加派暗哨,严密监视天山全境。容安,你且休整,待开春雪化,朕再命你,三入西域。”

    “朕倒要看看,这万山,这西源,到底是何方神圣!”

    寒风卷过紫禁城的飞檐,夜色深沉。

    千里之外的天山西源,依旧静谧无声,雪峰皑皑,溪水潺潺,工坊隐匿,哨兵静默。

    万山的阴影,依旧笼罩西域;

    康熙的猜忌,已然深植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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