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日子看似平静了下来,但背地里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意外。
自蛇窟归来已经数日,假阿婆在裴青君的“照料”下日渐好转,已能与人简短对答。
她记得阿月婆的许多旧事,说得绘声绘色,连裴青君幼时被蛇咬伤、阿婆用哪三味药救治都一清二楚…若非裴青君早早提醒过,这个假阿婆三味药的顺序不对。
若换了旁人,十分也早已信了八分,可裴青君不是旁人,除了这一条外,她还在日常煎药喂食,擦身搀扶的琐碎之事中查找着假阿婆的破绽。
虽然她们这些人早已知晓这个假阿婆背后势力是“血衣堂”无疑,但楚潇潇曾说过:“要让别人认罪,证据必须充分,是可谓‘孤证不立’,单凭一点并不足以扳倒对方,还需要多方验证才行。”
就是在这样的耳提面命之下,裴青君从每日煎药、喂食、擦身等琐碎的小事上观察着假阿婆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表情都不曾放过,可以说称得上事无巨细。
她的面上仍然保持着以往的清冷高深,冷冰冰的那一副模样,但细心些便会发现,她每日从假阿婆房中出来的时候,眉头都会更紧一些。
这天,日头渐渐西沉,西边的天际被夕阳映得火红,裴青君经历多天的观察后,终于忍耐不住,在廊厅内拦下了楚潇潇。
“她又说错了一件事。”裴青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秘密,“阿婆当年教我辨毒,说‘天下毒物,色愈艳者愈烈,唯蛊毒例外,其色愈朴,其性愈阴’。可今日她告诉我,蛊毒之色越艳越毒。”
楚潇潇靠在廊柱上,静静地听,并没有打断她的意思,也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话是错的。”裴青君的声音微微发颤,“而且错得离谱,阿婆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她…她知道得越多,就越证明有人在背后教她,可她学得再像,终究不是阿婆。”
楚潇潇没有安慰她,只是淡淡说了句:“现在我们可以百分百确信她是假的,就够了。”
裴青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疯,确认那些记忆没有错,确认那个在榻上虚弱喘息的老妪,不是她从小敬若神明的阿月婆。
如此,这便够了…
箫苒苒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见两人在廊下说话,便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干粮,边嚼边含糊不清地问:“商量什么呢?”
裴青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箫苒苒莫名其妙,看向楚潇潇:“我又得罪她了?”
楚潇潇没理她,也走了。
箫苒苒站在原地,把干粮往嘴里一塞,嘟囔道:“一个个的,都跟哑巴似的,有什么话从来不当面说,总是让人猜,烦死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楚潇潇的房中点亮了烛火。
此刻的她正在整理连日以来的线索:
使团的验尸记录…蛇窟中搜出的陶罐碎片…裴青君从假阿婆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
这些东西散落一地,像一盘散乱的棋局,她还没找到落子的地方,思绪一片繁杂。
就在这时,李宪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进来的时候,楚潇潇看到,他手里还拿着一封书函。
“嘿,还真叫你给说着了,南诏王果然来信了…”
楚潇潇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抬着头看向他。
李宪自顾自地坐在楚潇潇对面,“看看吧,这是半个时辰前,南诏王遣使送来的书函…”
说着,他将书函放在案上朝着楚潇潇的方向推了过去,然后随手捡起一片陶罐碎片把玩,“我看过了,和你说的大差不差,措辞也恭敬得很,没什么大问题,是正常的公文往来。”
楚潇潇展开书函,一目十行扫过,南诏王的字迹端正却透着刻意,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既不失王者威仪,又不敢太过倨傲。
信中说,近日诸事纷扰,致使两国之间生出许多误会,特请楚寺丞与寿春王移驾洱城王庭,面陈详情,以解误会、固两国之好。
“他终于是坐不住了,舍得请我们去洱城见他了…”楚潇潇将书函放下,语气十分平淡。
李宪冷笑一声:“这么多天不闻不问,我们被人一路刺杀过来也没有一句宽慰的话,直到蛇窟被端了才想起来,什么狗屁的‘面陈详情’,南诏的这位大王啊,脸皮倒是不薄。”
箫苒苒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正好听到李宪的话,于是探头看了一眼书函,皱眉道:“潇潇,你说这会不会是鸿门宴?”
“若是鸿门宴,不必请得这么正式。”裴青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她端着一碗药站在门槛外,面色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
她将药碗放在桌上,淡淡道:“南诏王若要动手,在赫萝城就能动手,他既然一路把我们请到洱城,就不是要翻脸。”
楚潇潇点头:“没错,他是要给我们一个解释,毕竟大周的实力远不是南诏这等小国能比的上的,他多少还是要顾虑神都那位的天威,至少…明面上的样子也得做出来,不然…朝廷大军压境,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南诏王能对抗得了的。”
“等待,你刚说…明面上?”箫苒苒咂摸出这话里的意思,“意思是这个南诏王暗地里还会搞出一些什么?”
“这个显而易见,如果我们在南诏出事,他自然难逃其咎,可我们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借用‘血衣堂’的力量,在暗地里…”
楚潇潇没有说完,目光落在书函末尾的印玺上,那枚白象印玺盖得端端正正,朱砂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李宪将书函收好,问她:“前日你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现在苒苒和青君都在,我们…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楚潇潇答得干脆,“他既然想解释,我们就给他机会解释,顺便看看这位隐藏在几个备身后的真王,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次日清晨启程。
楚潇潇将案上的线索一一收拢,锁进随身的铜匣中。
李宪见她动作不紧不慢,知道她心里已有了计较,便不多问,只说了句“我去安排车马”便出去了。
箫苒苒也跟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问裴青君:“你说那信里写的‘固两国之好’,是什么意思?南诏王真要跟我们讲和?我就不信他能有这好心。”
裴青君看她一眼,难得没有冷脸:“讲和?他若真想讲和,就不会在赫萝城用替身糊弄我们,他请我们去洱城,无非是蛇窟被端了,兜不住了,得亲自出来收拾局面。”
“那这还不是场鸿门宴,我们这一去,潇潇和王爷岂不是很危险…”
“是危险不假…”裴青君端起桌上的药碗,低头吹了吹热气,“但是如果不去,将我们大周的颜面置于何地,而且,别忘了我们这次来南诏是做什么的,不去,永远不知道他到底在背后干什么,也找不出他藏在替身后的原因,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能…这就是潇潇的考虑吧。”
箫苒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追问:“那你觉得他到底在藏什么?”
裴青君没有回答,端着药碗往假阿婆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藏的东西多了,比如…真的阿婆在哪儿…”
箫苒苒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这驿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只是烧的方式不同……
当晚,楚潇潇召集众人,对假阿婆的看守做了周密安排。
沈浣被留在驿站,亲自带着千牛卫值守,而那二十名皇帝派来的内卫,则由千牛备身箫苒苒带着护卫楚潇潇和李宪前往洱城。
之所以做这样的考虑,是因为自己这边所有人如果都去了,一旦在洱城发生什么意外,根本等不到任何支援。
所以,楚潇潇选择将千牛卫留下,并交给沈浣统领,而内卫从各方面来说都比千牛卫要强几分,不仅身手了得,还能跟踪、能刺探,这一点也正是楚潇潇前往洱城后最需要的地方。
毕竟洱城是南诏的国都,南诏王不可能没有眼线,千牛卫作为天子的护卫,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洱城,未免有些太过于招摇,综合考虑,楚潇潇最终还是定下了让箫苒苒带着二十内卫随自己同去。
等安排完一切后,楚潇潇还特意叮嘱了沈浣一声,“我们走后,任何人不得靠近她的房间,送饭送药,只能裴青君经手,若有外人来问,就说她病重,不宜见客。”
沈浣抱拳领命,又问:“若有人硬闯呢?”
楚潇潇沉默片刻,淡淡道:“那就不要留活口。”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在场的人却都听出了分量,一向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楚潇潇,此刻竟说出这般杀伐果决之语,实在令众人心头一惊。
沈浣肃然点头,就连身旁的箫苒苒都忍不住多看了楚潇潇一眼…这位平日里只跟尸体打交道的寺丞,杀伐决断起来,比战场上的将军还狠。
随后,楚潇潇又去了一趟假阿婆的房间。
裴青君正在喂药,见楚潇潇进来,便放下药碗退到一旁。
假阿婆靠在枕上,面色蜡黄,目光浑浊,见楚潇潇走近,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楚潇潇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阿月婆,你可记得,当年在龙州城外,你救过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小女孩,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假阿婆愣了一瞬,旋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叫…叫青君,裴青君。”
楚潇潇点头,又问:“那她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假阿婆又愣住。这一回愣得更久,久到裴青君都忍不住要开口,她才缓缓道:“太久了…记不清了…大约是青色的?”
楚潇潇没有追问,起身道:“好好养着,过几日我们再来看你。”
出了房门,裴青君跟在身后,低声道:“我那天穿的是月白色的,阿婆后来总拿这事取笑我,说‘白衣裳最招蛇,你这丫头偏要穿,活该被咬’。”
“她记不清衣裳的颜色。”楚潇潇道。
“她记不清的事太多了。”裴青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药碗的手指关节泛白,“知道得越多,露馅的地方就越多。”
楚潇潇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箫苒苒靠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本想调侃几句,但见裴青君那副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递了块帕子过去。
裴青君没接,转身走了。
箫苒苒也不恼,把帕子往怀里一揣,自言自语道:“这脾气,也就我能忍。”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车队便已整装待发。
南诏王派来的使者早在驿馆外候着,是个中年文官,姓段,自称王庭长史,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像个和气的商人多过像官。
“寿春王,楚大人,车驾已备好,大王在洱城恭候二位大驾。”段长史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
李宪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段长史客气,走吧。”
箫苒苒策马向前,走在马车之前,二十名内卫分散左右,将将楚潇潇和李宪的车驾护在中间。
段长史带来的王庭仪仗走在最前面,白象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若非楚潇潇早已猜到南诏王的心思,倒真有几分两国交好的气派。
楚潇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驿站。
沈浣站在门口,身后是两名内卫,面无表情地目送车队离去。
假阿婆的房间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放心不下?”李宪骑马靠近车窗,低声问道。
楚潇潇放下车帘:“她死不死不重要,但她不能死在我们在洱城的时候。”
李宪明白她的意思…假阿婆若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而她在楚潇潇离开时死,这笔账自然会算到南诏王头上。
这样一来,不管是不是他干的,他都脱不了干系。
“放心,沈浣和裴青君不会让她出事的。”李宪道。
楚潇潇“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队在晨光中缓缓前行,马蹄声碎,车轮滚滚,将驿站远远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