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气息的靠近,三魔神色皆是一肃,连忙躬身。
一道魁梧的身影踏空而来,正是野葜。
和三个多月前相比,他身材更加高大,已接近三丈,头上双角越发漆黑,弯曲如镰,一双铜铃大眼开阖间精光四射,周身魔气翻滚,隐隐形成各种狰狞兽形虚影。
他毫不掩饰自身那已达魔君巅峰、半步魔尊的强横威压,所过之处,低阶魔物无不伏地颤抖。
野葜落在平台中央,对速忽和石砣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阿其那身上,面色陡然一沉:
“阿其那!本座让你负责追剿秦、赵、梁三国高阶修士,可秦国那个叫秦明月的元婴呢?为何让她跑了?!”
声音如同闷雷,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阿其那惶恐磕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回禀大人,不是属下不尽心,实是那秦国女修狡诈啊!秦国那帮丧家之犬,包括其皇室与几位长老,在我大军攻破其都城前,便已得讯,提前通过秘密传送阵,逃往周国去了!他们……他们还以为他们的嘉禾老祖坐镇周国,可庇佑他们呢!”
“周国?嘉禾?”
野葜先是一愣,随即仰天爆发出轰然大笑:“哈哈哈!愚蠢!何其愚蠢的人族!他们的化神老祖,早就成了个疯疯癫癫、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废物!若非如此,当初在虚空裂缝边缘,就凭他化神修为,即便重伤,又岂会被我等几个魔君围住,没费太大周折便手到擒来?真是天助我也,哈哈!”
速忽立刻扯着嗓子附和,四只手臂挥舞,满脸鄙夷:“可不就是!他们的依仗,他们东域的擎天柱,现在就跟条虫子似的挂在树上,自身难保!还指望他来庇护?哈哈哈!”
石砣也在一旁配合着发出粗嘎的笑声。
阿其那等野葜笑声稍歇,才赔着笑脸道:
“大人说的是。人族惯会自欺欺人,抱残守缺。待大人汲取此地造化,一举晋升魔尊,修为盖世,届时莫说几个逃窜的元婴,便是整个臻玉界,也将匍匐在大人脚下!那周国,那西域,不过是大人囊中之物!”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野葜心坎里,他不由志得意满,睥睨着树上悬挂的嘉禾和众多修士,仿佛已看到自己登临魔尊、统御一界的风光。
他看向阿其那,语气稍缓,但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哼,暂且饶你这回。若下次再让重要猎物从你手中溜走,本座拿你是问!”
“是!属下必当竭尽全力,绝不再负大人所托!”阿其那连忙应道。
“嗯。”
野葜满意地点点头。他虽然不喜欢阿其那身上残留的人族气息和那份过于灵活的“聪明”,但不得不承认,此魔在某些方面确实好用,尤其精通人族阵法、习性。此次能如此顺利布下这“噬灵化魔大阵”,阿其那功不可没。
不过,等自己晋升魔尊,他也就没什么用了。
“时辰差不多了。”
野葜不再多言,抬头望向魔树顶端痴痴傻傻的嘉禾,眼中爆射出贪婪与炽热的光芒:“速忽、石砣、阿其那,尔等各据一方,护持大阵,不得有误!其他人,退出此地,不得乱入!”
“遵命!”
三魔齐声应诺,身形闪动,迅速来到巨树周围,呈三角之势,各自在距离树干约十丈外盘膝坐下。
魔族打坐并不像人族修士那般讲究姿势法度,大多就是随意一坐,屁股着地,重在心神与魔气运转。
野葜则一步步走向巨树主干之下,所立之处,正是整个大阵的核心枢纽,头顶上方,正对着被藤蔓紧缚的嘉禾。
他深吸一口气,此地浓郁到近乎化液的精纯魔气,让他舒畅得几乎要呻吟出来。接着双手抬起,开始掐动复杂而古老的魔诀,口中诵念起晦涩的咒文。
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暗红色的阵纹逐一亮起,如同血管般开始搏动,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缠绕在嘉禾及所有修士身上的黑色藤蔓骤然收紧,刺入更深!
树上悬挂的修士们,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起来,脸上浮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坑底的筑基修士们,更是有不少人口鼻溢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嘉禾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眉心那黑色漩涡旋转得越发急促,他周身开始散发出朦胧的青色光华,那是他的法力本源,正被强行从道基中剥离、抽出,通过藤蔓注入魔树,再经由树根下的阵法转化、提纯,最后化作最为精粹的漆黑魔气,如同倒悬的黑色瀑布,灌注入下方野葜的天灵!
野葜浑身剧震,脸上露出无比享受、又夹杂着痛苦的神情。海量精纯魔气的灌入,正在强行冲击、拓宽他的魔躯与魔魂,向着那至高无上的魔尊之境迈进!
大阵正式启动,魔气汹涌,哀嚎无声。
然而,就在这魔功运转的关键时刻,异变陡生!
“老祖!嘉禾老祖——!”
一声凄厉决绝、饱含无尽悲愤与绝望的女声,突然自树上响起,穿透了魔气的呼啸与阵法的嗡鸣。
梁素英!
这位梁国的元婴太上长老,不知何时竟已苏醒,或者说,她从未真正地昏迷!
只见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头顶上方、那个曾经是东域人族擎天之柱、如今却痴傻如孩童的化神老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泣血般的呼喊:
“你快醒醒啊!看看这人间!看看这东域!看看你的子民!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老祖,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她的声音如同杜鹃啼血,字字锥心。
野葜眉头一皱,但他此刻正在汲取魔气的紧要关头,分心不得,只是冷冷瞥了梁素英一眼,魔念微动,缠绕梁素英的几根藤蔓立刻爆发出更强的吸力,同时释放出麻痹神魂的毒素。
梁素英身体猛地一颤,七窍中渗出黑血,但她眼中决绝之色更浓,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厉声长啸:
“老祖!我梁素英,今日以元婴为祭,以神魂为引,燃我毕生修为、魂灵、记忆、一切一切……唤你灵光一现!望你……诛尽魔邪,还我东域——!”
“爆——”
最后一声,凄厉如凤凰哀鸣,响彻云霄。
轰!
梁素英的躯体,连同其内的元婴,骤然爆开!
一位元婴真君的决绝自爆,威力何等恐怖!
即便她已被魔树藤蔓禁锢、汲取多时,实力十不存一,即便这大阵本身就有压制、分散力量的效果,这一爆,依旧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
刺目的白光混杂着暴走的灵力乱流,瞬间席卷了她周围数丈空间!缠绕她的藤蔓寸寸断裂,离她较近的数名金丹紫府,连同他们的护身法宝、残存灵力,在这自爆的冲击波下,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瞬间被撕扯得粉碎,化作漫天血雾与灵光碎片!
然而,她想唤醒的嘉禾,却依旧傻笑着,口水从嘴角流下:“嘿嘿……烟花……好漂亮的烟花……”
爆炸的余波冲击到了下方的阵法核心,让那暗红色的阵纹都剧烈闪烁了几下,灌注入野葜体内的魔气洪流也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野葜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受到了些许干扰反噬。
他霍然转头,眼中怒火滔天,死死盯向阿其那,咆哮道:
“阿其那!你这废物!这阵法是你布置的!为何还能让这元婴婆娘自爆?!少了一个元婴,转化效率要降低三成!本座晋升的时间至少要推迟半日!你——该死!”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阿其那。
阿其那脸色大变,慌忙从打坐中站起,又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声音颤抖: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是……是属下失职!属下万万没想到,这梁素英竟如此刚烈,且似乎修有某种秘法,能在被噬灵魔藤禁锢下,暂时凝聚一丝清明和力量……是属下考虑不周,布阵时未加上针对元婴修士自爆的更强禁制……属下罪该万死!求大人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速忽和石砣冷眼旁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它们本就瞧不上这个人族出身的家伙,见他吃瘪,心中大为快意。
野葜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闪烁。
损失一个元婴“薪柴”,确实让他心痛又恼怒。但他看了看大阵,又看了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阿其那,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怒火。
阵法还在运转,只是效率受损,此时斩杀阿其那,于大局无益,说不定还可能影响到阵法稳定。
“哼!”
野葜重重冷哼一声,收了威压:“暂且记下你这颗狗头!待本座功成之后,再与你算账!滚回去,稳住阵法!”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阿其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一副心有余悸、全力催动阵法弥补的样子。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野葜重新收敛心神,全力运转魔功,汲取那因梁素英自爆而略有减少、但依旧磅礴的精纯魔气。他头顶的魔气漩涡再次稳定,甚至因为他的全力催动,变得更加巨大、深邃。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升月落,转眼一天一夜。
树顶的嘉禾,脸色已从最初的痴傻,变得一片惨金,那是法力本源严重透支、神魂枯竭的征兆。他身上散发的青色光华已然黯淡至极,如同风中残烛。
树下坑中,以及树上悬挂的修士,开始出现连续的死亡。那些本就受伤或修为较低的筑基修士,率先承受不住魔树的疯狂汲取,接二连三地气绝身亡,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紫府修士中也开始出现陨落,金丹真人也有两人彻底失去了声息。
整个山顶,死寂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绝望。只有噬灵化魔树的黑色果实搏动得越发有力,藤蔓蠕动着,将一具具干尸甩落,又仿佛有无形之手,从深坑中昏迷修士中捞出一些品质尚好的,挂上枝头,补充“燃料”。
野葜的气息,正在节节攀升。
他周身的魔气几乎凝成实质,隐隐有黑色的魔纹在他皮肤下流动,额头的双角变得更加漆黑深邃,甚至开始有细密的、代表更高阶魔尊层次的暗金色纹路隐隐浮现。
然而,或许是因为大阵转化效率非常完善,梁素英自爆造成的损害并没有那么高,又或者是薪柴准备大量富余的缘故,此时阵法转化的精纯魔气,在供给野葜吞噬之后,居然还有大量富余。
这些富余的、精纯无比的魔气,并没有逸散,而是丝丝缕缕,萦绕在巨树周围,尤其在大树后方某处,因为阵法的某种特性,汇聚得格外浓郁一些。
就在这时,速忽魔君的耳中,响起了一道细微的传音,正是阿其那的声音:
“速忽大哥,小弟观此阵运转,魔气转化之精纯浩瀚,实乃平生仅见。野葜大人功参造化,吸收迅猛,然此阵汲取一界化神本源及数千修士精元所化之魔气,似乎……尚有富余,白白溢散,岂不可惜?”
速忽心中一动,四只手臂的指节不经意地搓动了一下。他同样传音回去,语气带着警惕与试探:
“阿其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魔气乃是为野葜大人晋升所备,我等岂可觊觎?”
阿其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推心置腹的诱惑:
“速忽大哥,小弟岂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小弟精研此阵,知晓阵法后方三丈,坤位之地,因阵法流转之故,会自然汇聚部分未能及时吸纳的至纯魔气。此气精纯无比,远超寻常魔脉,且因经过大阵与化神本源淬炼,极易吸收,对稳固境界、锤炼魔躯有奇效。野葜大人此刻全心冲击瓶颈,无暇他顾。此等机缘,千载难逢……”
“小弟想着,我等为大人护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能借此良机,稍微吸纳一丝,夯实根基,日后为大人征伐四方,岂不更能尽心竭力?即便……即便事后大人察觉,些许精纯魔气,于大人晋升不过九牛一毛,大人英明神武,想必也不会过于苛责我等。法不责众嘛。”
速忽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后方传来的、那诱人无比的精纯魔气波动。
阿其那说得没错,这魔气品质极高,对他这等魔君也有大用。而且,野葜此刻确实无暇分心,若是能趁机吸纳一些……
贪念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蔓延,不可遏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