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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沈清冰是被灶房里传来的声响吵醒的。不是嘈杂的那种吵,而是克制的、压低了声音的忙活——木盆落地的闷响,水瓢舀水的哗啦声,偶尔一声碗碟的轻碰,像怕惊醒了什么。
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冷风裹着面香扑面而来。
灶房里亮着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走过去推开门,秋嬷嬷正站在案板前揉面,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手背上沾满了面粉。
案板上的面团已经发了,涨到木盆的边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用手指一按,回弹缓慢但有力。沈清冰虽然不是面点师,但实验室待久了,对这种“发酵程度刚好”的状态有一种本能的判断力——秋嬷嬷的手艺确实好。
“三姑娘怎么起来了?”秋嬷嬷抬起头,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还早呢,再睡会儿。”
“睡不着。”沈清冰走过去,看了一眼案板,“这是多少面?”
“一斗。奴婢想着第一次做,先少做些试试水,万一卖不动也不至于亏太多。”
一斗面,一百八十个馒头。沈清冰昨晚算过这笔账,知道秋嬷嬷的计划和她不谋而合。她点了点头,挽起袖子:“我来帮忙。”
秋嬷嬷张了张嘴想拦,但看到沈清冰已经在洗手了,话又咽了回去。三姑娘最近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以前的沈三姑娘别说揉面了,连灶房都不怎么进,总觉得那是下人做的事。现在的三姑娘,蹲在田埂上跟佃户聊天,站在码头边看船工卸货,什么都看,什么都学,什么都肯干。
秋嬷嬷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一件事——三姑娘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十六岁姑娘该有的沉着,但也不是坏事。
沈清冰接手了揉面的活。秋嬷嬷负责整形和上笼。两个人配合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第一笼馒头已经出锅了。
白汽蒸腾中,沈清冰看着那一个个白胖的馒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在工地上验收过无数工程——桥梁合龙、隧道贯通、路基封顶——每一次都是几十上百号人盯着,轰轰烈烈的。而现在,她盯着八个馒头,竟然有类似的满足感。
不是因为馒头本身,是因为这是她穿越后亲手创造的第一样东西。
“嬷嬷,尝一个。”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秋嬷嬷,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松软,微甜,麦香很浓。比她在现代超市里买的任何一种馒头都好吃。
“好。”沈清冰说。
秋嬷嬷嚼了两口,也笑了:“还行,没失手。”
第二笼、第三笼陆续出锅。到卯时三刻,一百八十个馒头全部蒸好,用干净的粗布包了,装了满满两个竹篮,上面再盖一层布保温。
沈清冰提起一篮,分量不轻,约莫有二十来斤。秋嬷嬷提起另一篮,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院。
晨光中的永安县和白天不一样。街上人不多,早点摊子刚刚摆出来,炊饼铺子的老板正在生炉子,卖豆腐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巷子里转出来,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豆——腐——”
码头在晨雾中半隐半现。
沈清冰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忙了。几艘漕船正在卸货,船工们光着膀子把一袋袋粮食从船舱扛到岸上,甲板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汗水。远处河面上,几艘乌篷船的船头亮着灯,影影绰绰的,像浮在水面上的萤火虫。
沈清冰在码头边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竹篮放下。秋嬷嬷跟在她身后,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三姑娘,咱们……就这么卖?”
“就这么卖。”沈清冰掀开盖布,白胖的馒头露了出来,热气在晨风中散开,带着浓郁的麦香。
码头上不缺鼻子。
最先凑过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船工,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脖子上搭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汗巾。他走到竹篮前,弯腰看了看馒头,又抬头看了看沈清冰,目光在她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问:“这馒头怎么卖?”
“三文钱两个。”
船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腰间摸出三文钱,递过来。沈清冰接过钱,秋嬷嬷用油纸包了两个馒头递过去。
船工接过去,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软和。”然后转身走了,边走边吃,没走几步就把两个馒头全塞进了嘴里。
这是第一单。
沈清冰把那三文钱攥在掌心里,铜钱还带着船工的体温,温热而粗糙。她没有时间感慨,因为第二个人已经走过来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馒头卖得比沈清冰预想的快得多。
码头的船工们消息传得飞快——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码头东头有卖馒头的,三文钱两个,热乎的”——不到半个时辰,一百八十个馒头就见了底。
最后几个馒头被一个瘦高的账房先生买走了,他用油纸包好,夹在腋下,边走边回头看了沈清冰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消失在了码头的货物堆后面。
秋嬷嬷蹲下来数钱,手指头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数完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三姑娘,二百七十文!”
一百八十个馒头,三文钱两个,正好二百七十文。减去四十文的面钱,净赚二百三十文。柴火和人工没算,但柴火是捡的,人工是自己的,这二百三十文就是实打实的利润。
沈清冰接过钱袋子,掂了掂,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二百三十文。加上手里剩下的一百多文,她现在的全部身家是三百五十文左右。
够再买近九斗面,或者够付一辆独轮车的材料费。
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码头上多待了一会儿,一边收拾竹篮,一边观察。
码头上的人流是有规律的。天不亮到辰时,是漕船卸货的高峰,船工最多。辰时到午时,是商贩和货主活动的时间,来来往往的人杂。午时过后,码头上会冷清一阵子,到了申时又有几艘船靠岸,再忙一阵子。
如果一天做两个时段——早晨和下午——一天卖三百六十个馒头不是问题。
但三百六十个馒头需要两斗面,她和秋嬷嬷两个人做不出来。
沈清冰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和秋嬷嬷一起收拾好竹篮,往偏院走。
走到半路,秋嬷嬷忽然说:“三姑娘,奴婢有个想法。”
“嬷嬷说。”
“今天这一百八十个馒头,卖得是快,但三姑娘有没有注意到——好多船工买了馒头,没地方坐,就蹲在货堆旁边吃,连口水都没有。奴婢想,要是咱们能在码头上支个棚子,摆几张长凳,卖馒头的同时再卖碗热汤,一碗汤收一文钱,那些船工肯定愿意花这个钱。”
沈清冰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秋嬷嬷一眼。
秋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奴婢就是瞎想,三姑娘别当真。”
“不是瞎想,”沈清冰说,语气认真,“嬷嬷说得对。码头上缺的不是馒头,是一个能坐下来好好吃口饭的地方。馒头是主食,但光吃馒头噎得慌,配碗热汤,哪怕就是一碗葱花汤,也大不一样。”
她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支棚子要材料,摆桌子要木材,煮汤要锅灶,这些都需要钱。但棚子不一定要自己搭,可以租码头边上现成的空地,用竹竿和油布搭一个简易的棚子,成本不高。汤也不需要多讲究,骨头熬的底汤,加点青菜、豆腐、葱花,成本低,但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比冷馒头强一百倍。
她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但没有马上行动。
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同时做太多事。独轮车在做,馒头在卖,修渠的事在等钱,现在再加一个棚子,她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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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手头的事做好,一件一件来。
回到偏院,秋嬷嬷去收拾灶房了,沈清冰坐在枣树下,把今天的收入支出重新梳理了一遍。
今天净赚二百三十文。明天再做一斗面,又能赚二百三十文。连续做七天,就是一千六百一十文,一两六钱银子。
加上手里的三百五十文,一共将近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够做五辆独轮车。
但五辆独轮车做出来之后呢?谁来租?怎么租?一天能收多少租金?多久能回本?
沈清冰拿起炭笔,在草纸上列了一个表格。
独轮车成本:350文/辆。
日租金:5文/辆。
5辆日租金:25文。
月租金:750文(0.75两)。
回本时间:350×5÷750≈2.3个月。
两个多月回本,之后就是纯赚。这个账是算得过来的。
但问题是,她能找到五个愿意租车的搬运工吗?码头上的搬运工大多数是漕帮的人,或者和漕帮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想在码头上做生意,绕不开漕帮。
沈清冰把“漕帮”两个字写在了草纸的最上方,画了个圈。
这是她下一步必须面对的人。
下午申时,沈清冰一个人又去了码头。
不是去卖馒头——上午的馒头卖完后,她和秋嬷嬷又做了一斗面,但这次不打算在码头卖,而是想试试另一个渠道。
她提着竹篮,走到码头西头,那里停着几艘漕船,比早上的那些更大,吃水更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跟岸上的一个年轻人交代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木牌。
沈清冰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等他说完话,才上前一步。
“打扰一下,请问——您是这艘船的船主吗?”
男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里的竹篮扫到她的脸上,不冷不热地问:“什么事?”
“我是来卖馒头的。”沈清冰掀开盖布,“三文钱两个,刚出锅的,还热着。”
男人看了一眼馒头,又看了一眼沈清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是早上在码头东头卖馒头的那个姑娘?”
“是我。”
“我听船工说了,馒头不错,比码头那个老婆婆的炊饼强。”男人说着,朝身后喊了一声,“老刘,拿三十文钱来。”
一个年轻的船工从船舱里跑出来,递了三十文钱过来。男人接过钱,递给沈清冰:“二十个馒头。”
二十个馒头,三文钱两个,三十文。沈清冰数了二十个馒头,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男人接过馒头,随手分给身边的几个船工,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以后每天下午这个时辰,送四十个来。”他说,语气像是吩咐,不是商量。
沈清冰没有计较这个语气。她点了点头,说:“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艘漕船的桅杆。桅杆上挂着一面旗,蓝底白字,写着一个“漕”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但她不需要看清。
她知道那是谁。
下午回到偏院,沈清冰把今天的收入又算了一遍。
上午码头零售:一百八十个馒头,二百七十文。
下午漕船订单:二十个馒头,三十文。
明日预定:四十个馒头,六十文。
一天下来,总收入三百六十文。扣除面钱八十文,净赚二百八十文。
两斗面,三百六十个馒头,她和秋嬷嬷两个人,从寅时忙到申时,中间只歇了一个时辰。做是做出来了,但累得够呛。
沈清冰坐在枣树下,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臂,看着秋嬷嬷在灶房里忙进忙出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秋嬷嬷今年四十六了。在这个时代,四十六岁的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她从早忙到晚,不喊一声累,不说一句怨言,只因为她是三姑娘的乳娘,三姑娘的事就是她的事。
沈清冰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她不能一直让秋嬷嬷这么累。她需要帮手,需要更多的帮手。但请人要花钱,而她的钱每一文都有用处。
她需要找到一种方式,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沈清冰拿起炭笔,在草纸上写了一行字:
独轮车(7天后取)——租给漕帮——换钱——修渠——种麦——收租——攒本钱——做更大的事。
这是一条清晰的路径。
虽然长,但每一步都看得见。
她把草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吹灭了油灯。
明天的馒头面,秋嬷嬷已经发好了,就等着寅时起来揉。
沈清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想:第一桶金,就从馒头开始。
等独轮车做出来,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