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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沈清冰去取独轮车。
这天她起得比往常还早,天没亮就把馒头蒸好了,两百个,分两批卖——码头零售一百二十个,漕船订单八十个。漕船那个姓陈的头领——她后来打听到他叫陈宽,是漕帮永安分舵的一个小头目——已经成了她的固定客户,每天下午四十个馒头,雷打不动,偶尔还会多要二十个。
七天下来,馒头生意的净利润是一两八钱银子。
加上手里原本剩的,她现在总共有二两一钱。
这二两一钱,她今天要花出去一部分。
辰时刚过,沈清冰揣着钱袋,穿过东街那条窄巷子,走到赵大家门口。院门开着,赵大正蹲在院子里,面前停着一辆崭新的独轮车。
沈清冰看到那辆车的瞬间,脚步停了。
比图纸上好看。
车架用的是榆木,颜色偏黄褐,纹理细密,打磨得很光滑,棱角处做了倒圆处理,摸上去不割手。车轮比她设计的略大了一圈,轮圈外侧嵌着一圈铁皮,铁皮和木头的接缝处严丝合缝,铆钉打得均匀,每隔两寸一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
车斗不大不小,深度约莫五寸,能装两到三石的货物。车斗底部加了两道横向的木肋,用来分散重压,防止底板开裂。车把向外微张,符合人体推车的姿势,把手上缠了麻绳,防滑,也吸汗。
最让沈清冰意外的是车轴的位置。她画图的时候,车轴的位置是根据标准独轮车的尺寸推算的,没有经过实际测试。但赵大显然自己做了调整——车轴比她的设计低了半寸,重心更稳,空车的时候车把不会翘起来。
这个人,在图纸的基础上做了优化。
“赵大,”沈清冰蹲下来,手指沿着铁皮和木轮接缝处摸了一圈,“这个槽,你试了几次才开好的?”
赵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五……五六次吧。一开始槽开浅了,铁皮嵌不牢,走两步就松了。后来开深了,木头吃不住力,轮圈裂了两根。最后找了周铁匠,让他把铁皮打薄了一分,槽的深度取了个中间值,才算成了。”
“废了多少料?”
“两根轮圈,一块铁皮。”赵大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心疼,“榆木料子不便宜,两根轮圈花了四十文。铁皮是周铁匠重打的,他没收我第二份的钱,就收了料钱。”
四十文。沈清冰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决定等会儿结钱的时候多给赵大一些——废料是试错成本,按理说应该她来承担。
她站起来,双手握住车把,推着独轮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空车很轻,推起来几乎不费力,转弯灵活,车把的高度正好在她的腰际,不用弯腰。她又让赵大往车斗里装了几块木料,大概百来斤的分量,再推,感觉就不一样了——重心下沉,车身稳当,轮子转动顺滑,没有那种普通独轮车常见的“左右晃”的毛病。
“好车。”沈清冰停下来,拍了拍车把,“赵大,这辆车,我给你五百文。”
赵大愣了一下:“五百文?姑娘之前说材料费三百五十文……”
“材料费三百五十文,加上你的工钱。”沈清冰看着他,“你做了七天,废了料,还自己改了设计。五百文不多。”
赵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认可手艺时的激动。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上的老茧,半晌才说:“姑娘,工钱你看着给就行,不用多给。这辆车我做着也高兴,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活,学到了不少。”
“那更该多给。”沈清冰从钱袋里数出五百文,用绳子串好,递了过去。
赵大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沈清冰注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痕迹,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刀伤,结了痂,还没掉。这是一双做了无数苦活累活的手,但也是一双能把榫卯做到严丝合缝的手。
“赵大,”她说,“我想再订四辆。”
赵大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四辆……姑娘,材料费加在一起要一两多银子,我这边……”
“材料费我自己出,你只出工。”沈清冰说,“木材和铁件我去买,你负责做。每辆工钱一百五十文,四辆六百文。先付你一半定金,做完再付另一半。行不行?”
赵大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
沈清冰从钱袋里又数出三百文,递了过去。赵大接过钱,这次手没抖,稳稳当当地塞进腰间的荷包里。
“第二辆车什么时候能好?”
“有了第一辆的模子,后面就快了。四辆车,半个月。”赵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姑娘,第一辆车你打算怎么用?要是往码头上推,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轮子包了铁皮,在石板路上走没问题,但在泥地里走,铁皮会打滑,不如木轮子吃地。”
沈清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不仅会做车,还会琢磨车怎么用。
“多谢提醒,”她说,“我先在码头上用,不走泥地。”
赵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沈清冰推着独轮车出了赵大家的院子,沿着田埂往县城方向走。车身在田埂上颠簸了几下,轮子压过凸起的土块,铁皮和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想一件事。
陈宽。
漕帮永安分舵的小头目,四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干脆。他每天从她这里买四十个馒头,从来不讲价,也从来不主动多说一句话。但沈清冰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接过馒头的时候,目光都会在装馒头的竹篮上停一下。
那个竹篮是秋嬷嬷编的,用柳条,编法密实,提手处加了麻绳衬垫,结实耐用。秋嬷嬷的手艺好,竹篮的造型比市面上卖的那些更规整,提起来重心稳,不会晃。
沈清冰在想,陈宽看的到底是馒头,还是竹篮?
到了码头,她没急着去找陈宽,而是先推着独轮车在码头上走了两圈,故意放慢速度,让周围的人看清楚这辆车。
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搬运工,三十来岁,黑瘦,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短褐,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他跟着独轮车走了好几步,眼睛一直盯着轮子看,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这车……能让我试试不?”
沈清冰停下来,笑着点了点头:“试吧。”
搬运工接过车把,先在空地上推了两圈,又找了块石头搬上车斗,约莫百来斤,推着走了几步。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羡慕。
“这车好推,”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比码头上那些破车强太多了。轮子不晃,车把不硌手,装了货推起来也不费劲。姑娘,这车哪儿买的?”
“我自己找人做的,”沈清冰说,“你要是想用,可以租。一天五文钱。”
搬运工犹豫了一下。五文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一天的工钱也就三四十文,拿出五文来租车,相当于收入的八分之一。
“我……我再想想。”他讪讪地把车把还给沈清冰,转身走了。
沈清冰没有追。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不到二十步,第二个人来了。
这次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短褐,脚上的布鞋是新的,腰带上挂着一块和沈清冰昨天看到的陈宽一样的木牌——漕帮的人。
他的目光和那些搬运工不一样。搬运工看的是“这车好不好推”,他看的是“这车能装多少货、能省多少力、能不能批量弄到手”。
“姑娘,这车是你做的?”他问。
“找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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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辆多少钱?”
沈清冰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在心里飞快地判断这个人的身份——年轻人,穿得干净,腰上有漕帮的木牌,说话的语气不是问价,是询价。他不是搬运工,是漕帮里管事的,或者管事的身边的人。
“你是漕帮的?”她反问。
年轻人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一个卖馒头的小姑娘会知道漕帮。他点了点头:“在下刘安,漕帮永安分舵的。”
“沈家行三,你叫我三姑娘就行。”沈清冰把独轮车停稳,拍了拍车斗,“这车能不能批量做、多少钱一辆,我得先问清楚一件事——你们漕帮,想买,还是想租?”
刘安又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觉得这个问题不该是一个卖馒头的小姑娘问出来的。
“这个……我得回去问陈头。”他说。
陈头。陈宽。
沈清冰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那麻烦你回去帮我带句话给陈头——明天下午送馒头的时候,我多带一辆车过去,请他亲自试试。”
刘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独轮车一眼,目光在包铁的轮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消失在码头的货物堆后面。
沈清冰推着独轮车往回走。走到码头东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腥味和秋天的凉意,几只水鸟在远处的水面上盘旋,一头扎下去,叼起一条小鱼,又飞起来。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串了一遍。
赵大能做独轮车,手艺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四辆车的工钱六百文,材料费一辆三百五十文,四辆就是一两四钱。加上第一辆的五百文,五辆车总共投入二两二钱银子。
她手里现在有二两一钱,付了第一辆的五百文和四辆的定金三百文之后,只剩一两三钱。还要买四辆车的材料——木材和铁件,大约一两四钱。缺口一钱银子。
一钱银子,一百文。明天再卖一天馒头就够了。
钱的问题不大。
问题是怎么把车卖出去,或者租出去。
刘安的反应告诉她一件事——漕帮对独轮车有兴趣,但兴趣有多大、愿意出多少钱,取决于陈宽试车后的判断。而陈宽这个人,她接触了七天,对他有一个基本的判断:他不急。他做事不急,说话不急,连吃馒头都不急。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容易被说动,但一旦被说动,就是长期的合作。
她需要一个让陈宽无法拒绝的理由。
不是“这车好用”,因为好用不好用,陈宽试了就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超出预期的点——比如,这辆车比普通独轮车能多装两成货,或者能省三成的力,或者能让搬运工的效率翻倍。
但这些东西,光靠推两圈是感受不到的。需要有数据。
数据。
沈清冰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可以做一个对比测试。找两个搬运工,一个用普通独轮车,一个用她的车,装同样重量的货物,走同样的路线,计时。让陈宽亲眼看到差距。
这是她在博士期间做实验的惯用方法——用数据说话,比任何话术都有说服力。
沈清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推着独轮车往偏院走。
路过东街的时候,她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周铁匠的铁匠铺。周铁匠正在打一把锄头,看到她推着独轮车进来,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轮子的铁皮上,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赵大那小子做出来了?”他问。
“做出来了,周师傅的铁件打得也好。”沈清冰把车推过去,让周铁匠看轮圈的接合处。
周铁匠蹲下来,用锤子柄敲了敲铁皮,又用手指摸了摸铆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打他的锄头。
沈清冰没有多待。她从铁匠铺出来,推着车回了偏院。
秋嬷嬷正在院子里编草鞋。这是沈清冰前天跟她提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编几双草鞋试试水。秋嬷嬷的手确实快,三天编了十二双,整整齐齐地码在枣树下的石墩上,草鞋的样式和市面上的不一样,鞋底加了一层稻草辫子编的衬垫,比普通的厚实,鞋耳处用了双股麻绳,更耐穿。
沈清冰拿起一双草鞋看了看,在鞋底上按了按,软硬适中,有弹性。她又用力扯了扯鞋耳,纹丝不动。
“嬷嬷,这草鞋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双?”
“奴婢想着……三文?”秋嬷嬷不太确定地看着她。
三文一双。材料是稻草,不要钱;人工是秋嬷嬷自己的,不要钱。三文就是纯赚。
“先定五文,”沈清冰说,“码头上的船工一双草鞋穿不了几天就烂了,我们的耐穿,五文不贵。卖不动再降价。”
秋嬷嬷点了点头,又开始编下一双。她的手指在稻草间穿梭,速度快得沈清冰的眼睛跟不上。草绳在她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虫在叫。
沈清冰把独轮车靠墙停好,走进屋里,把今天的账记在草纸上。
收入:馒头净赚二百八十文。支出:独轮车五百文+定金三百文=八百文。当日净支出五百二十文。账面余额:一两二钱八十文。
她在“一两二钱八十文”
明日:买四辆车的材料(约一两四钱)。缺口:一百二十文。解决方案:明天馒头多做一斗,三斗面五百四十个馒头,净赚约四百二十文,补上缺口后还有剩余。
后日:约陈宽试车。准备对比测试。
沈清冰放下炭笔,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秋嬷嬷在灶房里做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窗台上。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宽试车之后,如果满意,会提出什么样的合作条件?
漕帮不是做慈善的,他们要的是利润最大化。如果独轮车真的能提高效率,他们会想办法把这项技术垄断在手里,而不是让她一个卖馒头的小姑娘来供货。
到那个时候,她拿什么跟他们谈?
她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她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她的脑子——图纸在她脑子里,配方在她脑子里,她知道怎么做出更好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就不再是她的了。
沈清冰闭上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需要在自己手里攒够筹码,才能在谈判桌上不被人吃干抹净。
独轮车只是第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