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午时。
太阳升到半空,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三十七个老人从屋里出来,围在坟包前,没人说话,只是站着。
年纪最长的那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布条,系在坟包旁边的枯枝上。红布条在风里飘动,和来路上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的规矩。”老妇人看向沈清冰,“有人走了,就系一根红布条。等来年雪化了,家里人来找,看见红布条就知道人在哪儿。”
沈清冰看着那根红布条,点了点头。
老妇人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道:“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管泉和凌鸢对视一眼。
这是个好问题。
苍璧到手了,沈双……不在了。三十七个老人救出来了,但她们不能留在这儿——没有存粮,没有药品,熬不过这个冬天。
“得带她们走。”秦飒开口,“留在这儿是等死。”
“往哪儿走?”乔雀问,“往回走?沟壑那边是孤村,什么都没有。往前走?北边是山,翻过去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众人沉默。
石研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里画了画:“我们现在在这儿——山脚,北边是山,南边是沟壑,东边西边都是雪原。往南,得先过沟,过了沟还得走五天才能到下一个镇子。往北,翻过山是什么,不知道。”
“山有多高?”管泉问。
石研抬头看了看那山梁:“不高,但不知道纵深。如果只是这一道梁,翻过去就是平原,那还好走。如果是连绵的山脉——”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夏星抱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头道:“存粮最多撑五天。如果往南,五天后刚好到下一个镇子,但得先过沟——三十七个人,怎么过沟?”
“绳子还在。”秦飒说,“但三丈宽,绳子只有两根,三十七个人,得滑多久?”
“一天。”石研算了算,“最快也要一天。还得是所有人都会用滑索扣。”
可那些人都是老人,最小的也有五十多了,最大的那个老妇人看起来快七十。她们能用滑索扣吗?
白洛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药囊。她走到众人面前,轻声道:“三十七个人,有十二个走不动路。剩下的二十五个,勉强能走,但走不快。”
“那就分批。”管泉说,“能走的先过,走不动的——想办法抬过去。”
“怎么抬?”秦飒问。
管泉沉默。
凌鸢忽然开口:“沈双怎么过来的?”
众人一愣。
凌鸢看向那个老妇人:“烧桥之前,沈双是从北边过来的,对吧?她怎么过的沟?”
老妇人想了想:“她说她从北边绕过来的。北边有个地方,沟窄,能跳过去。”
“多远?”
“不知道。她走了三天才到我们这儿。”
三天。
管泉看向石研。石研已经在雪地里画新的路线了:“如果北边有窄的地方能过沟,那就不用翻山——先往北走,找到那个窄口,过沟,再往南绕回去。”
“那得走多久?”夏星问。
石研用树枝量了量:“来的时候,我们从沟边到这儿,走了一天。如果窄口在北边,沈双走了三天——那就是从窄口到这儿,三天路程。也就是说,从我们这儿往北走三天,就能过沟。过沟之后,再往南走——回孤村?还是直接去镇子?”
“孤村没东西。”乔雀说,“过了沟,直接往南,去下一个镇子。”
“那得走多久?”夏星又问。
石研算了算:“过沟之后,往南到下一个镇子——最快五天。加上往北走的三天,一共八天。”
八天。
存粮只够五天。
众人再次沉默。
叶语薇忽然开口:“那个镇子——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想:“青石镇。往南走,过了沟,再走五天,有个青石镇。早年间我们去过,有市集,有药铺。”
“现在还有吗?”管泉问。
老妇人摇头:“不知道。兵荒马乱的。”
管泉看向众人:“赌不赌?”
赌那个镇子还在,赌那里有粮有药,赌三十七个人能撑过八天。
没人说话。
很久,沈清冰忽然开口:“赌。”
众人看向她。
沈清冰站在坟包旁边,看着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动。她转过身,看着众人:“沈双用命换来的三十七个人,不能死在这儿。”
凌鸢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管泉点头:“那就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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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分派任务。
管泉、秦飒、石研三个人往北走,去找沈双说的那个窄口。找到了,就回来接人。找不到——三天后回来,再想别的办法。
剩下的人留在破屋,照顾三十七个老人,尽量省粮,等消息。
“三天。”管泉看着众人,“三天后,不管找没找到,我们都回来。”
“如果你们出事了?”胡璃问。
管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递给凌鸢:“如果我们没回来,你们自己走。往南,过沟,用绳子。三十七个人,能过多少过多少。”
凌鸢接过虎符,没说话。
秦飒解下腰间的刀,递给白洛瑶:“帮我拿着。”
白洛瑶接过,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活着回来。”
秦飒点头,转身就走。
石研背上包袱,跟上去。
三个人,三道背影,消失在雪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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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阳偏西。
凌鸢坐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虎符,看着北边发呆。沈清冰从屋里出来,坐到她身边,不说话,只是坐着。
很久,凌鸢开口:“你说,那个窄口,真的存在吗?”
沈清冰想了想:“沈双说有,那就是有。”
“万一找不到呢?”
“那就找别的路。”
凌鸢转头看她。沈清冰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一点,但眼睛还是肿的,眼角有泪痕。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还好吗?”
沈清冰沉默片刻,点头:“还好。”
凌鸢没再问,只是握住她的手。
屋里,胡璃在给老人们讲故事。她讲《江湖夜话》里的段子,讲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老人们围坐在她身边,听得入神,偶尔有人笑一声,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响亮。
叶语薇和白洛瑶在检查药品。药不多了,得省着用。白洛瑶把每一种药都分成小包,标上名字和用法,叶语薇在旁边帮忙,两人很少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夏星和乔雀在清点存粮。粮食确实只够五天了,但如果省着吃,能撑到七天。夏星把每一块干粮都切成小块,数了又数,最后叹了口气:“七天,不能再多了。”
乔雀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夏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有什么用?怕又不能当饭吃。”
乔雀也笑了,笑得很轻。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映在雪地上,好看得不像真的。
那个最年长的老妇人从屋里出来,走到凌鸢和沈清冰身边,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我小时候,阿妈说,晚霞红,明天晴。明天是个好天。”
凌鸢点头:“好天。”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又看沈清冰,轻声道:“那三个姑娘,会找到路的。”
沈清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老妇人笑了笑,笑容很深:“因为我们等了两个多月,等来了你们。你们等三天,怎么会等不来?”
她说完,转身回屋了。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晚霞渐渐暗下去,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很快,满天都是。
沈清冰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星星在天上看着,人在地上走着。总有一天,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看着北方,轻声道:“沈双也在天上看着。”
凌鸢握紧她的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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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
凌鸢睡不踏实,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侧耳听外面的动静——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人回来?
没有。
只有风声,雪声,偶尔有枯枝被压断的脆响。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沈双站在一片雪地里,笑着朝她挥手。她想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沈双笑着说:“凌姐姐,别送了,我走了。”然后转身,越走越远,消失在雪原尽头。
凌鸢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身,看向门口。
门开着,沈清冰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北边。
凌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雪原上,三个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
管泉、秦飒、石研。
回来了。
凌鸢握紧沈清冰的手,轻声道:“她们回来了。”
沈清冰点头,没说话,但握紧她的手。
三个黑点越来越近。走近了才看清,管泉走在最前面,秦飒和石研跟在后面,三个人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但脚步很快。
管泉走到门口,看着凌鸢和沈清冰,开口就两个字:
“找到了。”
(第六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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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晴。
管泉她们回来了。
窄口找到了。
往北走三天,有个地方沟只有一丈宽,能跳过去。过了沟,再往南走五天,就是青石镇。
八天。
存粮只能撑七天。
但管泉说,路上能打猎。雪原上有野兔,有狐狸,运气好还能碰到狍子。
她说能撑过去。
我信她。
——胡璃记于山脚破屋,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