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辰时。
管泉三人带回来的不只是消息,还有两只野兔。
石研把兔子扔在地上,累得直接坐到雪里:“运气好,碰上两只撞树的。”秦飒踢了踢她:“起来,进屋烤火,别冻死在外头。”
屋里烧起火,白洛瑶接过兔子,麻利地剥皮去内脏,切成小块扔进锅里。叶语薇往锅里加了些驱寒的药草,香味很快飘出来,三十七个老人眼睛都亮了。
这是她们两个月来第一次见荤腥。
管泉蹲在火边,一边烤手一边说情况:“窄口在正北偏东,走两天半能到。沟宽不到一丈,能跳过去。过了沟是片林子,能打猎,也有水源。再往南走五天,就到青石镇。”
“你亲眼看见镇子了?”乔雀问。
“没有。”管泉摇头,“但沟那边有条路,有人走的痕迹。石研看了,是往南去的。”
石研接过话:“脚印不新,但也不是很旧,大概一两个月前有人走过。如果是逃难的,那青石镇可能还有人。如果是商队,那镇子应该还没废。”
“赌了。”秦飒拍板,“今天收拾,明天一早出发。”
“今天不走?”夏星问。
“三十七个人,十二个走不动路的,你抬着走?”秦飒看她一眼,“得做担架,准备干粮,分配人手。今天走,天黑前走不了多远,反而危险。”
凌鸢点头:“秦飒说得对。今天休整,明天启程。”
---
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忙。
石研带着几个能走动的老人去砍树,做担架。山脚有片枯死的林子,木头干了,正好能用。秦飒和管泉负责编绳子,用那些红布条和带来的绳索,编成能抬人的网兜。
白洛瑶和叶语薇挨个检查老人的身体,把最虚弱的十二个人挑出来,分成三组——四个完全走不动的,需要全程抬着;八个勉强能走的,但走一段就得歇。
夏星重新计算存粮。两只兔子加上原本的干粮,省着吃能撑八天——刚好够。但如果路上有人生病,或者遇到意外,就悬了。
胡璃在给老人们讲路上的注意事项,讲怎么省力气,怎么保暖,怎么辨认方向。她声音不大,但讲得很清楚,老人们听得认真,偶尔有人提问,她就停下来解答。
乔雀蹲在门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路线图,一边画一边默念什么——像是在背律法条文,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沈清冰和凌鸢负责收拾沈双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没多少东西。一件换洗衣裳,一把匕首,一块粗麻布,还有那块苍璧。
沈清冰把苍璧递给凌鸢,凌鸢接过,放进随身的包袱里。第六件镇物,到手了,可没人高兴得起来。
那件衣裳,沈清冰叠好,收进自己包袱里。那把匕首,她递给胡璃:“你带着,防身。”
胡璃接过,看着那把匕首,轻声道:“她用过?”
沈清冰点头。
胡璃把匕首收进怀里,没再说话。
那块粗麻布,沈清冰展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行:“师姐,我试过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叠好,贴身放着。
傍晚时分,担架做好了。四副,每副能躺一个人,两个人抬。剩下的八个走不动的,由走得动的老人搀扶着,慢慢走。
分配人手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三十七个老人,十二个走不动的,剩下二十五个勉强能走的。这二十五个人里,有十五个要轮流抬担架,剩下十个负责搀扶那八个走不动的。可这样一来,真正能自己走的,就没几个了。
“我们抬。”秦飒开口,“我们十一个人,轮流抬。老人们的力气留着走路。”
“不行。”那个最年长的老妇人摇头,“你们要走那么远的路,还要抬人,会累垮的。”
“累不垮。”管泉淡淡道,“我们在金牛道抬过更重的。”
老妇人还想说什么,白洛瑶打断她:“听她的。她说的对,你们留着力气走路,我们抬。”
老妇人看着她,又看管泉,终于点了点头。
---
夜里,众人早早歇下。
明天要赶路,得攒足精神。但凌鸢睡不着,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看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个白晃晃的圆。
沈清冰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很久,沈清冰轻声开口:“凌鸢。”
“嗯?”
“你说,沈双现在在哪儿?”
凌鸢沉默片刻,侧过身看着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沈清冰没说话。
凌鸢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她看着我们把这三十七个人送出去,看着我们找到下一个镇物,看着我们走完这条路。她会在天上看着,一直看着。”
沈清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嗯。”她说。
屋外,风吹过雪原,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墙上,沙沙作响。
屋里,呼吸声渐渐平稳,所有人都睡着了。
除了管泉。
她靠在门口,枪横在膝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着雪地,亮得有些晃眼。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她想起伯父管成山临终前的话——“替我们活着”。
三十七个老人,就是她替着活的。
她得把她们送出去。
---
天刚蒙蒙亮,众人就起来了。
烧水,做饭,收拾行装。老人们把能带的都带上,不能带的就留在屋里。有个老妇人抱着一个陶罐舍不得扔,夏星看了看,里面是咸菜,她想了想,说:“带着吧,路上能吃。”
四副担架绑好了,八个走不动的老人被扶到担架上躺好,剩下四个由人搀扶着,站在队伍中间。
那个最年长的老妇人走到队伍最前面,看着众人,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老婆子替三十七个人,谢谢你们。”
凌鸢上前扶起她,轻声道:“走吧。”
队伍出发了。
管泉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前方。秦飒断后,刀横在腰侧,随时准备拔出来。其他人分散在队伍两侧,扶着老人,抬着担架,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吃力。抬担架的人更累,两个人抬一副,走一段就得换人。但没人抱怨,只是沉默地走着,走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胡璃眯着眼往前看,前面是茫茫雪原,看不到尽头。
她翻开札记,边走边写: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启程。
三十七人加十一人,共四十八口,往北行。
管泉在前,秦飒在后,余者分列两侧。
雪深没膝,行路艰难。
但无人回头。”
她合上札记,继续走。
队伍沉默地前进,只听见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很快就止住了。偶尔有担架换人,两个人低声交谈几句,然后继续走。
中午歇了半个时辰,吃干粮,喝水,让走不动的人歇歇脚。白洛瑶挨个检查那十二个人的状况,还好,都撑得住。
下午继续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管泉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众人屏息,看着她。
管泉盯着前方,看了很久,然后回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有脚印。”她说,“往北去的。”
众人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雪地里,确实有一串脚印,虽然被风雪抹得差不多了,但仔细看还能辨认——人的脚印,往北去的。
石研蹲下看了看:“和我们在沟那边看见的脚印一样。是同一个人。”
沈双的脚印。
她从这里走过,往北去,找到了那个窄口,找到了苍璧。
众人沉默片刻,然后继续走。
沿着沈双的脚印走。
---
天黑之前,队伍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扎营。
是一道土坡后面,能挡住北风。众人用担架和包袱搭起简易的帐篷,把走不动的老人抬进去,生起火,煮了一锅热水,兑上干粮,一人一碗。
那个最年长的老妇人捧着碗,看着碗里稀薄的粥汤,眼眶红了。
“两个月了。”她轻声说,“两个月没喝过热乎的。”
其他人也红了眼眶,但没人哭。只是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管泉蹲在火边,啃着干粮,眼睛却盯着北边。秦飒坐过来,低声道:“明天能到吗?”
“按今天的脚程,明天下午能到。”
“然后呢?”
“过沟,进林子,然后往南。”
秦飒点头,没再问。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众人挤在一起取暖,有人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看天。
凌鸢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沈清冰说过的话——“星星在天上看着,人在地上走着。”
沈双也在天上看着吧。
看着她们走。
她轻轻握住旁边沈清冰的手,沈清冰没睁眼,只是反握住她。
明天,还要继续走。
(第六十七章 完)
---
“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夜。
第一天,走了约二十里。
十二个走不动的,八个躺担架,四个扶着走,都撑住了。
路上看见了沈双的脚印,往北去的。
我们沿着她的脚印走。
明天,应该能到窄口。
——胡璃记于北行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