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十一个人已经出了三里铺。
周掌柜站在村口送行,看着许二狗,欲言又止。许二狗冲他鞠了一躬,转身跟上队伍。
“保重。”周掌柜在身后喊了一声。
许二狗没回头。
往北的路是一条官道,宽阔平整,但管泉选了旁边的小路。
“官道太显眼。”她说。
石研打开地图,在前面领路。小路弯弯绕绕,时而在林间穿行,时而在田埂上延伸。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没人说话。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石研停下来,回头看乔雀。
乔雀往前走了几步,观察了一会儿。
镇口有个茶棚,棚里坐着几个人。街上有人走动,看起来是个寻常的镇子。
“进去补点干粮。”乔雀说。
夏星点头,跟着秦飒往镇里走。其他人留在镇外等着。
茶棚老板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秦飒要了十个饼子,又打了三皮囊热水。
夏星站在棚子边上,打量着街上的人。
忽然,她目光一凝。
街对面,有个卖布的小贩。小贩低着头在整理布匹,但眼睛时不时往镇外瞟一眼。
夏星碰了碰秦飒的胳膊。
秦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小贩察觉到有人看他,抬起头,和秦飒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布匹。
秦飒付了钱,接过饼子和皮囊,和夏星一起往镇外走。
“被盯上了。”她低声说。
夏星点头。
两人快步走出镇子,和众人会合。
秦飒把情况说了一遍。
管泉往镇口看了一眼。
那个小贩没有跟出来。但茶棚里那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走。”她说。
十一个人拐进另一条小路,加快了脚步。
天黑的时候,她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菩萨像已经倒了,只剩半截底座。众人把干草铺在地上,生了堆火。
石研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今天的路线。
“走得太急了,”她说,“方向有点偏。明天得往东绕一点。”
乔雀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图。
管泉坐在火边,盯着火苗出神。
胡璃从包袱里取出本子,借着火光写东西。写了几笔,抬头看管泉。
“在想什么?”
管泉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那个小贩。”她说,“是谁的人。”
胡璃想了想。
“靖王的?”
管泉摇头。
“不像。靖王的人不会那么快。”
她顿了顿。
“可能是听雨楼的。”
胡璃的手顿了一下。
管泉看着她。
“你也这么想?”
胡璃点头。
“听雨楼擅长这个。”她说,“渗透、盯梢、递消息。”
管泉没再说话。
秦飒开口。
“明天换条路。”
石研点头。
“我重新画一条。”
夜深了。
凌鸢靠着墙,沈清冰靠在她肩上。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睁着眼。
沈清冰忽然低声问。
“你见过听雨楼的人吗?”
凌鸢想了想。
“在宫里的时候,听人说过。”她说,“说是专门替人做暗事的。”
沈清冰点点头。
“钦天监的古籍里也记载过。”她说,“前朝的时候就有。专门替权贵杀人、灭口、栽赃。”
凌鸢低头看她。
“怕吗?”
沈清冰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不知道谁在追我们。”
凌鸢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冰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其实我不怕死。”
凌鸢看着她。
沈清冰继续说。
“我怕的是,死了之后,那些古籍里的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死。”
沈清冰抬头看她。
凌鸢看着火堆。
“活着去京城,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把那些古籍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
沈清冰看着她。
火光映在凌鸢脸上,明明灭灭。
沈清冰收回视线,靠回她肩上。
“好。”
天亮的时候,她们继续赶路。
石研选了条新路——往东绕二十里,翻一座小山,再从另一条道往北。
山不高,但很陡。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沈清冰的腿刚好,走这种路还是有些吃力。但她没吭声,只是一步一步跟着。
凌鸢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翻过山顶的时候,沈清冰脚下一滑,身子往前栽去。
凌鸢一把拽住她。
两人都停下来。
沈清冰喘着气,低头看那条腿。
“没事。”
凌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清冰站稳了,继续往前走。
凌鸢跟上去,还是走在她旁边。
这一次,她走得更近了些。
翻过山,天快黑了。
前面有个村子。
不大,十来户人家,炊烟袅袅。
秦飒站在村口观察了一会儿。
“进去问问路,顺便借宿一晚。”
十一个人进了村。
村口有个老头正在收柴火,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外乡人?”
秦飒点头。
“老丈,借问一声,往前去京城,还有多远?”
老头看了她们一会儿。
“往京城?”他摇摇头,“那条路不好走。前几天刚下过大雪,山路封了。”
秦飒和乔雀对视一眼。
老头指了指村东头。
“那边有个空院子,你们要是不嫌弃,住一晚再走。等明天看看雪化不化。”
秦飒道了谢。
院子不大,但能遮风。众人把干草抱进去,生了堆火。
石研蹲在地上,重新画地图。
“山路封了,”她说,“就得绕更远的路。得多走三天。”
管泉看着那张图。
“那就多走三天。”
夜深了。
管泉坐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方向。
胡璃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管泉摇头。
胡璃没再问,陪她坐着。
过了很久,管泉忽然开口。
“我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胡璃转头看她。
管泉继续说。
“一个人,被追杀,往北跑。跑不动了,就停下来等死。”
她顿了顿。
“他死之前,在想什么?”
胡璃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
管泉看着她。
胡璃说:“我娘死的时候,我在外面跑江湖。她咽气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她在那边等我。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别怕。”
她握住管泉的手。
“你爹也是。”
管泉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开口。
“谢谢。”
胡璃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很长。
院子里,两个人坐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屋里,火堆噼啪响着。
其他人各自歇着。
天亮了,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