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盟誓大典庄严肃穆,而随后在麟德殿举行的庆祝盛宴,则是一派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景象。时近黄昏,麟德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宫灯悬挂在雕梁画栋之间,烛火摇曳,将整个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御膳房倾尽全力制作的珍馐美馔如同流水般呈上各案,醇香的美酒斟满了琉璃杯盏。
南梁幼帝端坐主位,虽然年纪尚小,但在这种场合下也被教导得规规矩矩。萧景琰作为监国皇子,自然是宴会的主持者,他穿梭于各国使臣和本朝重臣之间,言谈得体,笑容满面,竭力营造着和谐融洽的氛围。然而,他那看似热情周到的眼底深处,却始终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冰冷与算计。
萧玄作为新晋的“护国共主”,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他坐在幼帝下首最尊贵的位置,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只是外罩的大氅换成了更加庄重的暗金色。他并未过多饮酒,只是偶尔与上前敬酒的官员或使节寒暄几句,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整个大殿,“枪魄”却不停地扫描着。红蝎和拓跋月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稍下的席位,两人都保持着必要的礼节,但彼此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气氛微妙的紧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萧景琰拍了拍手,扬声道:“今日乃三国和谈、邦联初立之大喜之日,岂能无乐舞助兴?特命教坊司排演新舞,名为《四海升平》,以贺盛世!”
丝竹之声悠然而起,编钟清脆,琴箫合鸣。一队身着华丽舞衣的伶人翩然入场。她们皆以轻纱覆面,身段婀娜,舞姿曼妙,长袖挥舞间,带起阵阵香风。舞姬们时而如杨柳拂风,时而如彩蝶穿花,确实美不胜收,引得席间众人纷纷击节赞叹,暂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与隔阂。
萧玄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看似欣赏着舞蹈,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红蝎和拓跋月周围的动静。墨九如同隐形人般侍立在他身后阴影里,气息几乎与殿柱融为一体。苏成方等将领则安排在殿门附近,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出入口。
舞蹈进入高潮部分,乐声变得激昂,舞姬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旋转、腾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逐渐向主席位靠近,尤其是围绕着红蝎和拓跋月的席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就在一名领舞的伶人一个急速旋转,长袖如同云霞般展开的瞬间,那看似柔软飘逸的袖口中,竟猛地弹射出数道寒芒!是淬了毒的弩箭!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因欣赏舞蹈而略微放松的红蝎与拓跋月!
“有刺客!”
“保护摄政王!保护公主!”
几乎在寒芒闪现的同一瞬间,几声厉喝同时炸响!拓跋月身后的侍卫长反应极快,猛地拔出弯刀想要格挡,但弩箭来自极近的距离,又出其不意,眼看已来不及!
红蝎在听到破空声的刹那,凤眸骤缩,重伤初愈的身体让她动作慢了半拍,只能下意识地向后仰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萧玄动了!他原本端坐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红蝎和拓跋月的席前!他甚至来不及拔剑,双臂一展,宽大的暗金色大氅如同巨鹰的翅膀般猛地挥出,灌注了精纯内力的氅袍卷起一股强劲的气流!
“叮叮叮!”
大部分射向红蝎和拓跋月的弩箭被这股气流卷偏,或射空,或钉在了旁边的案几梁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然而,有一支弩箭角度极为刁钻,几乎是贴着地面射来,目标赫然是红蝎因为后仰而暴露出的后心空门!
萧玄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支毒箭就要得手!
千钧一发之际,萧玄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他猛地一个侧身,用自己的左肩胛骨,硬生生挡在了红蝎身后!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那支淬毒的短矢,狠狠扎进了萧玄的左肩下方,箭尾兀自颤抖不休!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伴随着一种阴冷的麻痹感瞬间蔓延开来!
“大将军!”
“主公!”
“萧大哥!”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整个麟德殿瞬间大乱!杯盘碎裂声、桌椅倾倒声、女眷的尖叫声、武将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那些“伶人”见一击未能竟全功,立刻撕下伪装,从舞衣下抽出隐藏的短刃,如同疯虎般扑向主席位,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拿下他们!格杀勿论!”萧景琰脸色煞白,又惊又怒(至少表面上是),厉声嘶吼着,指挥殿内侍卫上前。
然而,不等侍卫们动手,一直隐在萧玄身后的墨九已经如同黑色闪电般掠出!他身形飘忽,手中不见兵刃,但所过之处,那些死士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喉间喷血,纷纷倒地!苏成方也怒吼着带人冲了进来,刀光闪烁,与残余的死士战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萧玄!”红蝎在被萧玄挡在身后的那一刻,心脏几乎骤停。她看着那支颤巍巍插在他背上的短矢,以及迅速从伤口周围蔓延开的诡异青黑色,那张一向冷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控的惊怒!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
拓跋月也花容失色,抢上前来,声音带着哭腔:“萧大哥!你怎么样?!”
萧玄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站稳了身形。他右手闪电般伸出,握住箭杆,猛地一运内力!
“咔嚓!”箭杆被他以内力震断,但箭头还深深留在体内。他看也不看伤口,目光如同冰刀般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定格在那些正在被迅速剿杀的死士身上,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留活口!查清来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墨九闻言,手下招式一变,制住了一名试图咬毒自尽的女刺客,卸掉了她的下巴。
此时,殿内的刺客已被基本清除,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御医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看到萧玄肩胛上的伤口和那诡异的青黑色,吓得魂飞魄散:“这……这是剧毒!快!快扶大将军下去医治!”
萧玄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御医,目光先是落在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红蝎身上,沉声道:“我没事。摄政王受惊了。”然后又看向拓跋月,“公主无恙否?”
红蝎嘴唇翕动了一下,看着他那迅速恶化的伤口和强忍痛苦却依旧冷静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拓跋月则连连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没事,萧大哥,你的伤……”
萧玄这才对御医道:“扶我去偏殿。”他又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萧景琰,淡淡道:“景琰,这里交给你安抚。彻查此事,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他在墨九和御医的搀扶下,步履略显沉重却依旧挺拔地向殿外走去。那支断箭还留在他体内,每走一步,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麟德殿内,刚才还一片欢腾的盛宴,转眼间变成了刺杀现场。美酒佳肴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红蝎站在原地,看着萧玄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北齐伶人”的尸体,凤眸中寒光暴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她知道,这场刺杀,目标绝不仅仅是她和拓跋月那么简单。这盆脏水,是冲着谁来的?而这支为救她而中的毒箭……又会让本就微妙的三方关系,走向何方?
萧景琰看着满殿狼藉和惊惶的众人,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计划……开始了。只是,萧玄的反应和身手,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这支毒箭,能要了他的命吗?如果不能……接下来的戏,又该怎么唱?
麟德殿的华美乐章,被一支淬毒的冷箭彻底击碎。刚刚缔结的盟约,尚未稳固,便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血色阴影。和平的盛宴,转眼成了阴谋与死亡的角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