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的混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在短暂的极致喧嚣后,并未平息,反而在萧玄被扶去偏殿后,演化成一种更深的、压抑的死寂和暗流。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酒菜馊气混合,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也刺激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封锁大殿!所有人原地不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墨九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寒铁摩擦,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随着他的命令,那些如同影子般的“隐麟”死士行动了起来。他们人数不多,但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无声,瞬间就控制了所有门窗和关键位置。他们黑色的装束、冰冷的目光、以及身上尚未散去的淡淡煞气,让原本就惊魂未定的官员和使臣们更加胆寒,无人敢有异议,纷纷瑟缩着聚拢在一起,如同受惊的羔羊。
苏成方带着亲卫营的士兵,开始配合隐麟死士清理现场。士兵们面色凝重,动作迅速地检查每一具刺客的尸体,确认死亡,然后将尸体拖到殿角整齐摆放。对于那些被卸掉关节、制伏在地的活口,则由隐麟死士亲自上前,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封住经脉,确保他们连咬舌自尽的能力都没有,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准备投入暗牢。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有条不紊,充分展现了“隐麟”这台战争机器在应对突发事件时的可怕效率。与之前歌舞升平的盛宴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萧景琰站在御座旁,脸色依旧保持着“惊怒”和“担忧”,他指挥着几个宫廷侍卫帮忙维持秩序,安抚受惊的宗室女眷,但眼神的余光,却不时扫向那些被拖走的刺客尸体和活口,尤其是那个被墨九亲手制服的女刺客。他的掌心,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沁出了冷汗。事情的发展,似乎出现了一些计划外的变数。萧玄的反应太快,隐麟的控制太迅速,活口……竟然被留下了!
就在这时,墨九快步走到大殿中央,他手中拿着几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弩箭和短刃,以及一些零碎的物品。他先是对着御座上的幼帝和萧景琰方向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惊魂未定的北齐使团和北魏使团,特别是面色铁青、凤眸含霜的红蝎,以及俏脸苍白、紧握双拳的拓跋月。
“经初步查验,”墨九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刺客共计一十八人。所用弩箭、短刃,皆淬有剧毒,见血封喉。从部分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纹身以及武功路数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北齐使团方向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说道:“这些人,乃是北齐已故大皇子高琛的余孽,混杂了部分西域鬼僧的弟子。”
“什么?!”
“大皇子余孽?”
“还有西域鬼僧的人?”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齐使团的方向,尤其是那位代表北齐幼帝前来的宗室老王,以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红蝎。
北齐老王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胡须都在颤动,他指着墨九,又惊又怒:“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北齐诚心前来和谈,怎会……怎会行此卑劣之事!这分明是栽赃陷害!”他转向萧景琰,激动地道:“监国殿下!此事定有蹊跷!我北齐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举!还请殿下明察!”
红蝎没有说话,但她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冻裂金石。她死死地盯着墨九,又缓缓扫过那些刺客的尸体,最后,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一旁看似“焦头烂额”的萧景琰。她的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大皇子余孽?西域鬼僧弟子?这两个身份,确实都能找到动机——大皇子余孽恨她夺权覆灭其势力,西域鬼僧弟子则为师报仇(鬼僧被萧玄所杀)。表面上看,逻辑似乎说得通。但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而且,这些人是如何混入南梁宫廷教坊司,成为献舞伶人的?南梁的安保形同虚设吗?
拓跋月也皱紧了眉头,她虽然年轻,但不傻。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她看向红蝎,又看向萧景琰,脆声道:“此事的确可疑!这些刺客若是北齐之人,如何能混入戒备森严的皇宫?还请监国皇子给我们一个交代!”她这话,既表达了对红蝎的有限支持(认为北齐被陷害的可能性大),也将了萧景琰一军。
萧景琰心中暗骂,脸上却露出更加“痛心”和“严肃”的表情,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北齐老王和红蝎拱手道:“王叔,摄政王,息怒!此事发生在我国,是我南梁护卫不周,酿此大祸,景琰难辞其咎!”他先主动揽下部分责任,缓和气氛,接着话锋一转,“但墨九先生所言,乃是初步查验结果。究竟真相如何,还需严加审讯活口,深入调查!请王叔和摄政王放心,我南梁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企图破坏邦联的宵小之徒!定会还北齐一个清白!”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北齐,也强调了要继续调查,没有立刻下定论,但“初步查验结果”这几个字,就像一根刺,已经埋了下去。
红蝎冷冷地看着萧景琰的表演,心中冷笑。她缓缓站起身,尽管内伤未愈,脸色苍白,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依旧令人窒息。她没有看萧景琰,而是直接看向墨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墨九先生。”
墨九微微躬身:“摄政王请讲。”
“刺客的尸体和活口,现在由你们控制?”红蝎问道。
“是。”
“好。”红蝎凤眸微眯,“本王要求,北齐需派人参与后续的审讯和调查!此事关乎我北齐声誉,更关乎摄政王安危与邦联大局,本王必须知道最真实的答案!若真是我国余孽所为,本王绝不袒护,定亲手清理门户!但若是有人蓄意栽赃……”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南梁的百官,最后在萧景琰脸上停留了一瞬。
萧景琰心中一凛,面上却慨然应允:“理应如此!此事关乎三国互信,自当共同调查!景琰即刻奏明陛下,请旨成立三方联合调查组,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一名隐麟死士快步走到墨九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递过一件小巧的物事。墨九接过,看了一眼,眼神微凝,随即走到红蝎面前,将那物事呈上:“摄政王,这是在那名女刺客贴身衣物内发现的。”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黑色金属打造的蝎子形令牌,做工精致,蝎尾高高翘起,闪烁着幽光。这令牌的样式,与红蝎麾下“鸮羽营”核心人员的信物,有七八分相似,但细微处又有些不同,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红蝎看到这令牌,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令牌,这是北齐大皇子高琛生前秘密蓄养的死士——“暗蝎”组织的标志!这个组织在高琛死后就已销声匿迹,没想到……
然而,这令牌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更高明的栽赃?
现场的气氛,因为这枚突然出现的令牌,再次变得诡异起来。怀疑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红蝎和北齐使团身上。
红蝎面无表情地接过令牌,指尖冰凉。她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无论真相如何,北齐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萧玄为她挡箭中毒,更是让这局面复杂了千百倍。
她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蝎子令牌,抬头望向偏殿的方向,那里,萧玄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这场刺杀,就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而撒网的人,此刻或许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欣赏着这一切。麟德殿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但一场更加凶险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幕。建康城的上空,疑云密布,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