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无尽的黑暗,夹杂着刺骨寒风与上方不断传来的崩塌闷响。
苏雨晴紧紧抱着李阳,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包裹住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快速流失,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下坠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在某个瞬间,她甚至荒谬地觉得,就这样一直坠下去也好,至少他们在一起。
但求生本能终究压过了刹那的恍惚。
噗通!
没有预想中坠入冰冷水潭或撞击坚硬地面的剧痛,他们落在了一种富有弹性、湿滑柔软的缓冲物上——那是堆积在裂缝深处、不知多少年的、厚实的苔藓和某种菌类形成的天然垫层。巨大的冲击力仍让苏雨晴眼前一黑,胸口剧痛,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牙关,没让自己晕过去。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极高处,透过不断崩落碎石和冰屑的裂缝口,透下一点微弱的、猩红色的应急灯光芒,很快就被更多的坠物遮挡。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霉菌味和隐约的焦糊味。上方传来的崩塌声如同巨兽的咆哮,整个地层都在震动,细碎的沙石和冰晶簌簌落下。
“李阳!李阳!”苏雨晴顾不上自己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摸索着李阳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冷粘湿,是血。她颤抖着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微弱但稳定的搏动传来,让她几乎停止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必须离开这里!上方随时可能彻底坍塌,将他们活埋。
她摸索着从自己破损的战术背心上扯下一个微型应急冷光棒,掰亮。幽绿色的冷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他们落在一个倾斜的、布满滑腻苔藓的狭窄岩石平台上,平台一侧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寒风正是从下方涌上。李阳仰面躺着,脸色在冷光下惨白如纸,胸腹处一片狼藉,作战服破碎,伤口在寒冷中已不再大量流血,但情况显然极糟。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被金属板砸中的地方肿胀发紫。
苏雨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衣物,用牙齿和单手配合,笨拙但迅速地给李阳胸腹最严重的伤口进行加压包扎,至少先止住可能的内部出血。腿部的骨折她不敢轻易移动,只能从背心上拆下两根支撑条,用布条勉强固定。
每动一下,她自己断裂的肋骨和左臂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内衣,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但她动作不停,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痛苦,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下的生命上。
包扎完毕,她试图背起李阳,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她自己的力量所剩无几,李阳的体重加上昏迷的拖累,在湿滑倾斜的地形上简直是自杀。
怎么办?
咔啦啦——!
头顶传来更剧烈的崩塌声,更大的石块夹杂着断裂的金属结构砸落下来,几乎擦着平台的边缘坠入深渊。平台本身也在震动,边缘的苔藓和碎石开始滑落。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雨晴目光扫视,在冷光棒的微弱光芒下,她看到平台靠近岩壁的一侧,似乎有向下延伸的、人工开凿的简陋凹槽和锈蚀的金属扶手——这很可能是当年施工时留下的、早已废弃的检修通道或通风井的一部分!
赌一把!
她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李阳,将他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挪向岩壁。湿滑的苔藓让她和昏迷的李阳几次滑倒,冰冷的岩石磨破了她的膝盖和手掌,但她死死抓住李阳的武装带,用肩膀顶,用脚蹬,一寸一寸地移动。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受力都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她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终于,李阳的身体靠在了岩壁的凹槽处。苏雨晴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抓住一个锈蚀但似乎还算牢固的金属扶手,将自己和李阳用最后的、一根从李阳装备上解下的安全绳勉强连接在一起。
“抓紧了…李阳,抓紧…”她对着昏迷的男人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一手紧紧环住李阳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或锈蚀的扶手,用脚探索着下方可能存在的落脚点,开始沿着这近乎垂直的、湿滑危险的废弃通道,向下,向着寒风吹来的方向,缓慢地、艰难地移动。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头顶不断有碎屑落下,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幽闭的黑暗几乎吞噬了冷光棒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范围。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停颤抖,冰冷的金属扶手和岩石粗糙的表面磨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混合着锈迹和苔藓,黏腻而刺痛。断裂的肋骨和左臂每一次牵扯都带来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冷汗湿透了她的后背,又在寒风中迅速带走体温。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身体早已超出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不能停,不能松手,不能死在这里,李阳还在,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苏雨晴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和幻象。母亲的背影,卡尔悲悯的脸,那搏动的巨大光团,还有李阳挡在她身前、七窍流血却依然屹立的背影…各种画面碎片般闪过。
就在她手指的力量即将耗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的瞬间——
脚下突然一空!
不,不是坠落。而是踩到了相对平坦的地面。
她一个趔趄,带着李阳一起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这一摔几乎让她背过气去,剧痛让她蜷缩起来,大口喘息,却吸入了更多冰冷刺骨的空气。
缓了几口气,她挣扎着抬起头,用冷光棒照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天然岩洞,或者人工开凿后又废弃的较大空间。地面相对平整,布满了尘土和碎石。更重要的是,她听到了比上方微弱但清晰的、持续的轰鸣声,以及…水流的声音?
循着声音和气流的方向,她看到岩洞的一侧,有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管道,管道内壁锈蚀严重,此刻正有冰冷的气流夹杂着细密的水雾从中涌出。管道口附近的地面湿滑,隐约可见水流冲刷的痕迹。
是排水管?通风管?还是…出口?
苏雨晴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知道这条管道通向何处,可能是更深的地下,可能是冰盖下的暗河,也可能…是外面。
她没有选择。留在这里只有被活埋,或者冻死、失血而死。
再次检查了李阳的状况,他依旧昏迷,但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苏雨晴用最后的力气,将他拖到管道口。管道向下倾斜,内壁湿滑,但似乎可以通行。
她先将自己和李阳用那根短短的安全绳再次紧紧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抱紧李阳,咬紧牙关,用脚在管道口用力一蹬——
两人顺着湿滑、倾斜的管道,向下滑去。
黑暗,潮湿,冰冷。管道内壁粗糙的锈蚀刮擦着身体,速度越来越快,失重感袭来。苏雨晴只能死死抱住李阳,用自己相对完好的右侧身体承受大部分摩擦和撞击。
不知滑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并且迅速扩大!
哗啦——!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管道出口竟然是在一条地下暗河的水面之下!巨大的冲力将两人卷入湍急的水流。苏雨晴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冰冷的河水如同万根钢针扎透皮肤,直刺骨髓。她死死闭住气,拼命蹬水,试图浮出水面,同时还要拖拽着完全昏迷的李阳。
暗河水流湍急,冰冷刺骨,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从头顶岩层裂缝透下的些许微光。苏雨晴肺部火辣辣地疼,体温在飞速流失,四肢迅速麻木。但她依然死死抓着李阳,凭借着求生的本能,顺着水流的方向挣扎,不时用力蹬踹岩壁,避免被卷入漩涡或撞上礁石。
就在她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之际,前方水流突然变得平缓,视野也骤然开阔——他们被冲出了地下暗河,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半冰封的地下湖。头顶不再是岩石,而是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层,冰层之上,隐约透下一种朦胧的、幽蓝色的天光。
是冰盖!他们已经到了冰层之下!
地下湖的边缘,是粗糙的冰岩。苏雨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李阳,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冰岩。彻底脱离冰水的瞬间,极致的寒冷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几乎无法呼吸。李阳的情况更糟,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不能停…还不能停…
苏雨晴哆嗦着,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僵硬的手指。她扯下自己和李阳身上所有湿透的、沉重的装备,只留下贴身的、尚未完全湿透的保温层。然后,她用冻得发紫、布满伤口的手,颤抖着从李阳腰间一个密封的应急包中,摸出最后一个急救毯——那是一种能反射人体热量的金属薄膜。
她用牙齿和单手配合,艰难地将急救毯展开,将自己和李阳紧紧裹在一起。两人的身体都冰冷如尸体,但紧紧相贴,或许还能残留一丝微弱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侧过头,看着李阳近在咫尺的、惨白的脸,用额头轻轻抵住他冰冷的额头。
“坚持住…求你了…李阳…”她气若游丝地呢喃,眼泪刚流出眼眶,就几乎要冻成冰珠。
头顶,是厚厚的、幽蓝的冰层。冰层之上,是南极的天空。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下湖微弱的水流声,和两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崩塌的巨响,似乎已被厚厚的冰层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陷入了更严酷的困境——重伤,低温,没有补给,迷失在冰盖之下。
苏雨晴的意识在冰冷和疲惫的侵袭下,一点点沉入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急救毯金属薄膜上,倒映出的、自己和李阳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而狼狈的影子。
以及,冰层之上,那幽蓝色天光中,似乎缓缓划过的一道…微弱的绿光?
是极光?还是…来接应的信号?
她已无力分辨,黑暗温柔地(或者说冷酷地)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