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第一个回归的感觉。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冷,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冰针的穿刺下哀嚎。
然后是痛。肋骨断裂处的尖锐刺痛,左臂的钝痛,全身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以及手掌和膝盖擦伤处的火辣辣。
苏雨晴是被冻醒,也是被痛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一片朦胧的、晃动的幽蓝色。几秒钟后,视野才艰难地对焦。
头顶是厚厚的、微微透光的冰层,冰层内部冻结着无数气泡和杂质,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折射出迷离而冰冷的微光。她正躺在一块粗糙的冰岩上,身下坚硬冰冷,急救毯金属薄膜的内侧凝结了一层白色的寒霜。她和李阳依旧紧紧裹在一起,像两只在寒风中依偎取暖的、濒死的小兽。
李阳…
她猛地清醒过来,不顾全身的疼痛,挣扎着侧头去看身边的人。
李阳依旧昏迷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苏雨晴的心脏。
“李阳…”她嘶哑地呼唤,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颈侧。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僵硬,脉搏的跳动微弱而迟缓,但…还在跳。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再次哭出来,但极度的干渴和虚弱让她的眼泪都仿佛冻结了。
必须想办法取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得到救治!
求生的意志再次压倒了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惫。她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冰下空间,似乎是远古冰川运动形成的冰窟。他们所在的冰岩位于地下湖的边缘,湖水并未完全封冻,水面冒着森森寒气。空间很大,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水流声和冰层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咔哒”声。光线来自头顶冰层的透射,看亮度,外面应该是白天。
出口在哪里?
苏雨晴的目光焦急地扫视。冰窟并非完全封闭,在另一侧,她看到了一条倾斜向上的、似乎是冰裂缝或冰隧道延伸而出的狭窄通道,隐隐有更强的光线和气流从那里透入。
希望!
她必须带着李阳爬上去。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绝望。以她现在的状态,独自攀爬那条看起来湿滑陡峭的冰隧道都难如登天,更何况还要带着昏迷不醒、伤势严重的李阳。
但留在这里,只有冻死,或者等头顶的冰窟在不知何时彻底坍塌。
没有选择。
苏雨晴开始检查所剩无几的东西。除了裹在身上的急救毯,李阳的应急包里还有半块高强度能量棒,一个几乎空了的急救包(里面的止血剂和消炎药在之前已用完),一个防风打火机,以及…一个扁平的、密封的金属信号弹发射器,里面只剩最后一发信号弹。
信号弹!
苏雨晴黯淡的眼睛里燃起一丝火光。如果外面是白天,如果接应的人还在附近,如果…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信号弹发射器。然后,她用几乎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掰下那半块能量棒,塞了一点到李阳紧闭的牙关里,希望他能无意识地吸收一点糖分。剩下的,她自己艰难地吞咽下去。冰冷坚硬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和力量。
休息了几分钟,积蓄了一点可怜的体力,苏雨晴开始实施她这辈子最艰难、最疯狂的计划。
她先是用牙齿和单手,配合着还能动的右脚,将急救毯撕扯成几条相对坚韧的长条。然后,她用这些布条,结合从李阳和自己身上解下的、尚未完全湿透的衣物衬里,艰难地将李阳绑在自己背上。她让李阳的头部靠在自己颈侧,用布条绕过他的腋下和自己的身体,死死打了几个结,确保他不会滑落。这个过程几乎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断裂的肋骨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绑好李阳,苏雨晴跪在冰面上,喘息了片刻。背上增加了近两百斤的重量,她感觉自己脆弱的脊椎和膝盖都在呻吟。但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在冰冷湿滑的冰面上,一点一点,用膝盖和单手,开始了向那条冰隧道的艰难攀爬。
冰面湿滑,几乎没有着力点。膝盖早已磨破,每移动一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冰冷。断裂的肋骨随着每一次用力呼吸和身体移动,都像有刀子在体内搅动。左手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虚扶着冰壁保持一点平衡。全靠着右手和膝盖,一点一点,蜗牛般向上挪动。
汗水、血水、冰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她的衣服,又在低温下迅速结冰,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和冰面冻结在一起。呼吸化作白雾,瞬间就在睫毛和头发上凝结成霜。视线因为疼痛和低温而模糊,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逐渐变亮的光。
背上的李阳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脊柱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但她能感觉到他微弱但持续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是她全部力量的来源。
不能停…不能放弃…李阳…我们…要出去…
她在心里默念,如同最虔诚的祷告。
隧道比看起来更长,更陡,更滑。有一段几乎是垂直的冰壁,她不得不依靠手指抠进冰层的缝隙,用脚尖寻找几乎不存在的凸起,一点一点向上挪。指甲翻裂,指尖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膝盖早已血肉模糊,在冰面上留下蜿蜒的暗红色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米,却像攀登了一座高山。当上方出口的光线越来越亮,甚至能感受到外界吹来的、更加凛冽但也更加清新的寒风时,苏雨晴几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意识在涣散的边缘,身体完全依靠本能和执念在移动。
终于,她的手指扒住了出口的边缘。那是冰层与岩石的交界处,粗糙的岩石给了她最后一点借力的可能。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将身体里压榨出的每一分力量爆发出来,猛地向上一窜——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视野。
冰冷、干燥、带着冰雪气息的狂风,如同无数把刀子,瞬间割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滚出了冰隧道,摔在坚硬的、覆盖着积雪的冰原上。背上的重量让她面朝下砸进雪里,冰冷的雪沫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
但,他们出来了。
头顶不再是幽蓝的冰层,而是广阔无垠的、有些灰白的南极天空。虽然阴云密布,但那真实的、来自太阳的(即使被云层过滤)光线,依旧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感动。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部。但她笑了,混合着血沫和雪水的、无声的笑。
她挣扎着,用几乎报废的手臂,一点一点,将自己和李阳从雪地里撑起来,解开了绑得死紧的布条,让李阳平躺在相对柔软的雪地上。
然后,她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颤抖着,摸出那个信号弹发射器。
对准灰白的天空,扣动扳机。
咻——!
一道醒目的、猩红色的光焰,拖着长长的尾烟,尖啸着撕破冰原上空寂静的铅灰色天空,在不算太高的位置炸开成一团明亮而持久的红色光球。
发射完信号弹,苏雨晴彻底脱力,瘫倒在李阳身边。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侧过身,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李阳冰冷的手。
“我们…出来了…”她对着他紧闭的双眼,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然后,她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天空那团渐渐黯淡的红色光球,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极致的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还有…人声?
是幻觉吗?
她不知道了。
眼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灰白天空下,那团红色信号弹渐渐消散的轨迹,像一滴血,滴落在无垠的洁白画布上。
以及,一只温暖而略带粗糙的手,轻轻抚上了她冰冷的脸颊。
是李阳吗?还是…
黑暗,温柔而无情地,彻底笼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