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警报声撕裂了“海德拉”平台内部原本井然有序的沉寂。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冰冷的金属通道染上一层地狱般的血光。苏雨晴的警告声还在狭窄的静息室里回荡,下一秒,整个平台就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戒状态。
“被发现了!是生物性意识警报,那鬼东西是活的感知网络!”技师的声音在耳机里急促响起,背景是快速敲击键盘的声响,“数据下载中断!机房内部安全门正在锁闭!守卫热源反应从四面八方涌来!”
“引爆逻辑炸弹!强制下载已完成部分,立刻!”李阳厉声下令,同时一把拉起因剧烈精神冲击而脚步虚浮的苏雨晴,将她护在身后。刚才那个吻带来的片刻温热与悸动,早已被刺骨的危机感冲刷得无影无踪。
“炸弹已启动,倒计时三十秒!数据正在抢传……通道被干扰,需要物理连接!”技师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紧张。
“没时间了!”蝠鲼的低吼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枪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刚才一直潜伏在门外警戒,此刻已经和闻讯赶来的第一批守卫交上了火。“蜘蛛”和“墨影”也从藏身处冲出,依托门口和拐角,用精准的点射压制着从通道两端涌来的敌人。
“走维修通道!跟我来!”李阳目光一扫,看到了之前蝠鲼检查过的那个通风管道检修口。他猛地掀开遮掩的旧线缆,露出下方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是漆黑垂直的管道,通往下方。“苏雨晴,先下!”
苏雨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刚才那一下强烈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集体意识冲击让她的大脑像被无数根针反复刺穿。她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没有犹豫,在蝠鲼和李阳的掩护下,率先滑入了垂直的管道。管道内壁冰冷滑腻,布满了灰尘和油污。她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凭着感觉和之前隐约记下的结构图,向下方的黑暗中爬去。
李阳紧随其后,然后是“蜘蛛”和“墨影”,蝠鲼殿后,在扔出一枚震撼弹暂时阻滞追兵后,也迅速滑入管道,并用一颗黏性炸弹封住了入口。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急促的喘息和身体摩擦金属壁的窸窣声。下方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和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混合着臭氧的怪味。苏雨晴的感知在这种封闭、充满未知的环境中变得更加敏锐,也更痛苦。那无处不在的、充满痛苦和茫然的“低语”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远离了之前的静息室屏蔽层,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嘈杂。无数混乱的意识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刷着她的神经,让她几乎难以集中精神判断方向。
“左转!恶的意识“源头”的逆向感知,嘶声喊道。
管道并非直上直下,内部结构复杂,有许多分支。他们就像掉进钢铁巨兽肠道里的几只蚂蚁,在黑暗中凭着苏雨晴的指引和微弱的战术手电亡命奔逃。身后的管道中,已经传来了追兵切割和爆破封堵入口的声音,以及某种机械装置运行的嗡嗡声——平台内部的自动防御系统启动了。
“技师,报告情况!”李阳在爬行中低吼。
“逻辑炸弹引爆成功!B-7静息室及相邻的C区机房全毁,应该破坏了部分数据和本地控制节点!但平台主系统似乎有冗余,核心功能未受严重影响。抢传了大约40%的目标数据,正在解码……有大量关于‘伊甸’主架构和次级节点坐标的信息!”技师语速飞快,“但你们的处境很不妙,热成像显示大量守卫正在向你们所在的区域合围,还有……有一些快速移动的小型热源,可能是自动防御机器人。必须尽快离开管道系统,进入开阔区域,或者找到通往外部甲板的路径!”
“我们在往哪里走?”蝠鲼喘息着问,他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中……”苏雨晴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即使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也惊恐地睁大,“不……不要下去……”
但已经没有退路。上方的追兵越来越近,管道前方也隐约传来了机械扫描的滴答声。他们只能沿着唯一的路径继续向下。
又爬过一段倾斜向下的管道,前方出现了微光,并且管道陡然变得宽阔,连接到了一个更大的通风竖井。竖井一侧是网格状的检修平台,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底部隐约透出诡异的、脉动的幽绿色光芒,同时,那股甜腥和臭氧的味道浓烈到了刺鼻的程度,其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和烧焦电路板混合的气息。
“看起来。
苏雨晴趴在检修平台边缘,只看了一眼下方,就猛地缩回头,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窒息般的干呕。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李阳扶住她,自己小心地向下望去。
即使经历过无数血腥残酷的场面,眼前所见,依然让他胃部一阵翻腾,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竖井下方,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球形空间,直径可能超过百米。空间的墙壁和穹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透明培养舱。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浸泡在淡绿色、泛着微光的营养液中,连接着无数管线。而浸泡在里面的,赫然是一个个……人类的大脑。
是的,完整或不完整、大小不一、沟回清晰可见的、鲜活(或者曾经鲜活)的人类大脑。数以千计,或许上万。它们被复杂的神经网络接口和微电极阵列连接着,如同悬挂在蛛网上的果实。幽绿色的光芒从培养舱底部和连接管线中发出,随着某种规律的节奏微微脉动,映照着那些苍白、漂浮的器官,呈现出一种非人间的、地狱般的诡异美感。
在这些“大脑阵列”的下方中央,是一个更加庞大、由生物质、金属和发光晶体纠缠而成的、难以名状的聚合体,它像一颗巨大的、缓缓搏动的心脏,又像一个畸形臃肿的脑干,延伸出无数粗大的、脉动的神经束和能量导管,向上连接着每一个培养舱。整个空间弥漫着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嗡嗡声,但那“低语”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充满了麻木、痛苦、迷茫,以及一种诡异的、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统一性。
“活体服务器……”李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亲眼所见,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加冲击人的理智。这就是“神座”所谓的“进化”,将活生生的人脑剥离出来,作为运算单元,构建一个生物-机械混合的超级意识处理器,用来运行那个企图吞噬全人类意识的“伊甸”程序!难怪苏雨晴会感知到如此庞大而痛苦的意识场。
“天杀的……”蝠鲼倒抽一口凉气,即使是他也被这景象震撼了。
“不能停留!守卫和自动武器从上面下来了!”“墨影”急促地提醒,指着他们刚刚爬出的管道口,那里已经传来了清晰的攀爬和金属刮擦声。
检修平台有狭窄的维修梯通向下方那恐怖空间的边缘。没有其他选择。
“下去!贴着边缘走,找其他出口!”李阳当机立断,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苏雨晴,率先沿着维修梯向下爬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越是接近底部,那股意识层面的冲击就越发强烈。苏雨晴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由纯粹痛苦和混乱构成的海洋,无数残缺的、被剥夺了躯体和自我的意识碎片在她周围尖啸、哭泣、低语。她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全靠李阳半拖半抱才没有倒下。她甚至能“听”到那些大脑残留的、最后的本能呼喊——对自由的渴望,对痛苦的恐惧,对“完整”的扭曲向往……
“左边!有通道!”眼尖的“蜘蛛”指着球形空间底部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检修气闸门喊道。
他们连滚爬爬地冲下最后一段梯子,踩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脚下是各种颜色的管线和线缆,浸泡在不知名的冷凝液里。周围是那些脉动的培养舱,近距离看更加骇人。他们甚至能看到个别大脑在营养液中微微抽搐,表面的沟回似乎还在无意识地蠕动。
“打开它!”李阳对“蜘蛛”吼道,同时和蝠鲼、“墨影”转身,依托几个巨大的管线基座作为掩体,举枪对准了上方追兵可能出现的竖井和维修平台。
“蜘蛛”扑到气闸门旁,快速操作着门边的控制面板。“该死的,需要二级以上权限,或者紧急手动开启!手动阀在那边!”他指着一个被厚重保护盖锁住的红色转轮。
蝠鲼冲过去,用随身工具暴力撬开保护盖,和“蜘蛛”一起奋力转动那沉重的阀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上方的追兵已经出现在维修平台边缘,数道战术手电的光柱扫了下来,同时响起了警告的喊话和子弹上膛的声音。
“
回答他们的是“墨影”精准的点射,子弹打在平台边缘溅起火星,迫使对方缩回头。
“快!”李阳一边开火压制,一边焦急地回头看向气闸门。
苏雨晴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脸色比鬼还白,身体不住地颤抖。她的眼睛失神地望着那些近在咫尺的培养舱,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和那些痛苦的意识对话,又像是在抵御它们的侵袭。
“苏雨晴!看着我!”李阳一边换弹匣,一边对她大吼,“稳住!想想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想想外面的人!”
苏雨晴浑身一颤,失神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到李阳脸上,看到他额角的汗水,看到他开火时坚毅的侧脸,看到他眼中那毫不退缩的火焰。那火焰,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周围粘稠的黑暗与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那充满甜腥和痛苦气味的空气让她再次作呕,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丝冰冷的清明。她松开捂着耳朵的手,颤抖着从腰间抽出那个特制的、能发射“反制频率”的发射器——这是技师根据她的神经信号特征最新调试的便携版本。
“我……我能干扰它们……”她嘶哑地说,将发射器的频率调到最大,对准了那个位于空间中央、缓缓搏动的恐怖聚合体。
就在蝠鲼和“蜘蛛”终于拧开手动阀,气闸门发出漏气般的嘶鸣,开始缓缓向一侧滑开的瞬间,上方的追兵也发动了强攻。数枚震撼弹和烟雾弹被扔了下来,同时,自动防御机器人——几只蜘蛛形态、装备了小型武器的金属造物,沿着墙壁快速爬下。
“走!”李阳一边对着烟雾和机器人扫射,一边回身一把拉起苏雨晴,拖着她冲向正在打开的气闸门。
苏雨晴在被李阳拖走的最后一刻,扣下了发射器的扳机。没有声音,也没有火光,但一股无形的、针对特定频率的干扰波纹扩散开来。
瞬间,整个球形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脉动的幽绿色光芒出现了紊乱的闪烁,低沉的嗡嗡声变成了刺耳的杂音,培养舱中几个大脑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自动机器人动作一僵,从墙壁上掉落下来。上方追兵的攻势也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这争取到了宝贵的两秒钟。
李阳、苏雨晴、蝠鲼、“蜘蛛”、“墨影”五人,在弥漫的烟雾和闪烁的混乱光芒中,险之又险地冲进了正在打开的气闸门。蝠鲼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半个身子刚挤进来,子弹就追着他的脚跟打在了门框上,溅起一溜火星。
“关门!”“蜘蛛”和“墨影”用尽力气,试图推动厚重的气闸门。但追兵已经冲到了门口,子弹打在门板上当当作响,一只机械臂甚至伸了进来,试图卡住门扇。
危急关头,蝠鲼怒吼一声,用肩膀和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在门板上,同时拔出一枚高爆手雷,拉开拉环,从尚未合拢的门缝中奋力扔了出去,扔向追兵最密集的方向。
“趴下!”
所有人扑倒在地。
“轰!!”
剧烈的爆炸在门外响起,气浪和碎片从门缝中冲入,将众人掀翻。气闸门在爆炸冲击和蝠鲼的撞击下,终于“哐当”一声彻底闭合、锁死。门外传来一阵惨叫和混乱的声响,暂时被阻隔了。
但爆炸也波及了门内。蝠鲼离得最近,被一块飞溅的金属碎片狠狠击中了后背,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的作战服。
“蝠鲼!”李阳冲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没事……死不了……”蝠鲼咬着牙,脸色煞白,但眼神依然凶狠,“快走……他们很快会从别的路过来……”
这条新的通道似乎是维护管道层,更加狭窄黑暗,但通往上方。没有时间处理伤势,李阳和“蜘蛛”一左一右架起蝠鲼,苏雨晴和“墨影”在前面探路,沿着陡峭的金属楼梯向上狂奔。
身后,气闸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追兵正在试图破门。更远处,整个“海德拉”平台的警报声似乎变得更加尖锐,还夹杂着某种低频的、令人心悸的嗡鸣,仿佛那个被干扰的“活体服务器”正在重新启动,并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多少岔路和管道,击倒了多少零星遭遇的守卫。每个人都受了伤,蝠鲼伤势最重,苏雨晴则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边缘,全靠意志力强撑。李阳的胳膊被流弹擦伤,鲜血染红了袖子,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护在苏雨晴身边,用身体为她挡开可能的危险。
终于,在击倒最后两名守卫后,他们冲进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一个小型的气闸过渡舱,墙壁上挂着几套应急潜水服,舷窗外是漆黑的海水和隐约透下的月光。这里是靠近平台边缘的紧急出口之一。
“技师!我们到E-7紧急出口了!外面情况?”李阳喘息着问。
“谢天谢地!平台东北侧因你们引发的爆炸和逻辑炸弹连锁反应,发生局部火灾和电力故障,部分守卫被调去救火了。外面海面相对平静,但肯定有巡逻艇。我已经控制了最近的一艘无人工作艇,正在向你们的位置靠拢,三十秒后到达!准备好,出去就往三点钟方向跳!”
“蜘蛛”和“墨影”快速检查气闸,启动紧急排水和加压程序。李阳帮蝠鲼套上简易的救生浮力背心,苏雨晴也挣扎着自己穿上。
“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李阳看着蝠鲼苍白的脸,沉声道。
蝠鲼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妈的……这趟可真够本……”
气闸内部的海水被排空,外侧门解锁的绿灯亮起。李阳猛地拉开沉重的舱门,冰冷咸腥的海风瞬间灌入,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平台上燃烧产生的焦糊味。
舷窗外,漆黑的海面上,一艘小型无人工作艇正破开波浪,闪烁着约定的信号灯,快速驶来。不远处,平台其他区域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刺耳的警报和爆炸声依旧不绝于耳。
“跳!”
没有犹豫,李阳率先抱着苏雨晴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然后是“蜘蛛”和“墨影”搀扶着蝠鲼,紧随其后。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们。李阳奋力拖着几乎脱力的苏雨晴,朝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无人艇游去。身后,“海德拉”平台那钢铁巨兽般的轮廓在火光和浓烟中扭曲,仿佛垂死的怪物。
他们抓住了工作艇边缘的栏杆,被自动机械臂拉上甲板。小艇立即转向,开足马力,朝着远方的黑暗全速驶离。
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众人剧烈地喘息着,咳出呛入的海水。李阳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苏雨晴,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躯。蝠鲼躺在一边,“蜘蛛”和“墨影”正在手忙脚乱地为他紧急止血包扎。
回头望去,“海德拉”平台的火焰在夜空中燃烧,爆炸声依旧零星传来。他们逃出来了,但付出的代价惨重。蝠鲼重伤,苏雨晴精神受创,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苏雨晴在李阳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她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直到李阳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才发现她掌心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被海水浸湿的金属数据存储芯片——那是她在机房最后时刻,不顾一切从终端上强行拔下的,里面储存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关于“伊甸”主控制中心位置的关键数据碎片。
她抬起头,沾满海水和烟灰的脸上,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焦距,看着李阳,声音微弱却清晰:“拿到了……我们……拿到了……”
李阳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芯片,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望向那逐渐远去的、燃烧着的海上炼狱,眼中只有冰冷的、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