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间内的空气带着陈旧电子设备的味道,混合着从通风口隐约渗入的、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与臭氧的怪味。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钢丝。
“‘蜘蛛’,怎么样?”李阳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口。蝠鲼已经无声地检查完设备间的结构,在对面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被旧线缆半遮掩的通风管道检修口,大小勉强可容一人蜷身通过,通往的方向与苏雨晴感知的数据汇聚点大致相符。
“蜘蛛”的眉头紧锁,手指在终端上快出了残影,屏幕幽光映亮他专注而凝重的脸。“低级别网络权限拿到了,能看到部分内部通讯和门禁日志……核心数据库的物理入口在下一层,需要三级以上权限卡,或者内部高级研究员的动态口令加生物识别。常规渗透路线被堵死了。不过……”他顿了顿,调出另一份记录,“数据中心内部有几个独立的‘静息室’,是给长时间监控数据、可能产生认知疲劳的高级研究员使用的,配备有神经舒缓设备和独立的终端接口,用于临时休息和轻度数据查询。这些静息室的门禁是二级权限,但通过内部终端,理论上可以尝试跳转到核心数据库的只读查询端口,前提是能绕过端口隔离协议。”
“静息室的位置?”李阳立刻追问。
“离我们不远,同层,东南角,拐过两条通道就是。但那里靠近一个交叉路口,巡逻比较频繁。而且……”“蜘蛛”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苏雨晴,“日志显示,最近因为‘高负荷实验’,使用静息室需要提前申请,并可能有随机抽查,确保研究员是真的在‘静息’而非做别的。”
风险很高。但比起强攻需要三级权限的核心入口,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路径。李阳迅速权衡。苏雨晴的状态不适合长时间潜行和剧烈战斗,静息室相对封闭,如果操作迅速,或许能在被发现前完成数据下载。
“需要什么身份进入静息室?”李阳问。
“通常需要至少一名持有二级权限卡的研究员,最好是有合理理由进入的,比如‘数据处理过载,需要神经舒缓调节’。系统会记录进入和离开时间,如果停留异常,或者多人进入单个静息室,可能触发警报。”“蜘蛛”调出几个符合条件的研究员ID和排班表,“最近一个预约了B-7静息室的研究员,是‘神经接口优化部’的高级工程师,预约时间在四十分钟后,理由就是‘数据过载调节’。他拥有二级权限,并且因为工作性质,登录内部数据库查询接口是合理行为。”
“替换他?”蝠鲼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行。目标研究员此刻应该在自己的实验室,突然消失会立刻引起注意。而且,我们需要他的生物特征通过静息室门禁和内部终端登录。”“蜘蛛”摇头。
“伪装成他,同时进入?”李阳沉吟,“静息室通常只允许单人使用。”
“蜘蛛”快速翻看着相关规章和记录,眼睛一亮:“不,规章写明‘原则上单人使用,但允许在特殊情况下,经系统报备,可由直系亲属或经认证的情感伴侣陪同进入,以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陪同者需进行基础身份核查,但无需高级权限’。理由是,深度脑机接口工作可能引发短期情绪波动或认知失调,亲密关系者的陪伴被证明有稳定效果。”
情感伴侣陪同进入。李阳和苏雨晴对视一眼。这理由听起来既符合“神座”那种将一切都工具化、效率化的冷酷逻辑,又为他们提供了两人同时进入的机会。但这也意味着,他们需要伪装成一对研究员情侣,并且在可能存在的监控下,演绎出足够的“亲密”与“支持”以通过核查。
“目标研究员的档案里,情感关系状态是‘保密’。”“蜘蛛”补充道,“这给了我们操作空间。我们可以伪造一个‘紧急情况’,由这位研究员的‘伴侣’陪同前往静息室。只要通过门禁的瞬间核查,进入室内,我就能尝试从内部终端突破。”
“需要伪造一个‘伴侣’身份,以及合理的‘紧急情况’。”李阳看向苏雨晴,她虽然脸色不佳,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对他微微点头。
“交给我。”技师的声音插入,“白歌已经临时创建了一个与目标研究员档案关联的加密子账户,身份是‘蔚蓝前沿生物科技’派驻平台的合作方技术顾问,今天刚到,正好符合‘紧急陪同’的条件。我会把伪造的通行许可和基本生物信息(伪造的指纹和经过处理的照片)发到你们的备用身份卡上。但进入静息室后的生物识别登录,需要目标研究员本人的动态口令和虹膜,这个我无法远程获取,需要你们在内部终端上现场破解,或者……用点非常手段诱导他‘自愿’提供?”
“来不及了。静息室内部终端的安全等级肯定不如核心入口,我和‘蜘蛛’配合,应该能尝试快速破解。”李阳做出决定,“苏雨晴,你状态怎么样?能撑住吗?我们需要……演得逼真一点。”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那些翻腾的低语和幻象,点了点头。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研究员制服外套,将头发重新拢了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因高强度工作而略显疲惫、需要伴侣支持的专业人士。“我可以。需要多亲密?”
“足够让可能观察的守卫或监控系统认为,你们是真正的情侣,正处于一方需要另一方支持的状态。”技师说道,“自然,但要有肢体接触,有关切的眼神交流。进入静息室后,内部通常没有持续监控,但可能有活动传感器。不过,为了通过门禁和可能的沿途抽查,你们最好从现在开始就进入状态。”
李阳走到苏雨晴面前,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和依然清亮的眼眸,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怕吗?”
苏雨晴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轻轻摇头,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十指相扣。“有你在,不怕。”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眼神柔和地望进李阳眼底。那一瞬间,李阳几乎要忘记这是伪装,心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很好,保持这种感觉。”技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现在,出发。路线已同步到你们的战术目镜。蝠鲼、蜘蛛、墨影,你们留在原地,建立备用通讯和接应点。保持静默。”
李阳和苏雨晴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将大部分武器交给蝠鲼保管,只随身携带了最隐蔽的微型手枪、匕首和破解工具。然后,两人手牵着手,如同平台上一对普通的研究员情侣,推开了设备间的门,走向那条通往静息室的、明亮而冷清的通道。
手牵手的姿势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前行,感受到彼此掌心真实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那点不自然很快消失了。苏雨晴微微靠在李阳身侧,偶尔抬手揉一揉太阳穴,蹙着眉,做出疲惫不适的样子。李阳则不时侧头看她,低声询问一句,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他们路过两名巡逻守卫时,守卫的目光扫过他们紧扣的手和亲密的姿态,没有过多停留,便移开了。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头发紧。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B-7静息室那扇哑光银色的合金门出现在眼前。门边的识别面板闪烁着待机的微光。
李阳拿出那张伪造的、属于目标研究员“陈明”的二级权限卡,刷了一下。面板亮起,一个温和的电子女声响起:“身份识别:陈明,高级工程师。检测到您的生理指标显示轻微认知过载,已为您预约B-7静息室。请进行虹膜验证。”
李阳将眼睛对准扫描口。技师早已通过“蜘蛛”接入的后勤网络,临时篡改了陈明此刻的定位信息,使其显示为“正在前往静息室途中”,并模拟了相应的生理数据流。虹膜扫描通过。
“验证通过。检测到您有登记在案的伴侣陪同。请陪同人员出示身份凭证。”
苏雨晴上前,拿出那张伪造的“技术顾问-林晚”身份卡,在面板上刷过,然后进行了指纹验证。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生怕这临时伪造的信息经不起核查。
短暂的停顿,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电子女声再次响起:“陪同人员身份验证通过。林晚女士,欢迎。请注意,静息室主要用于神经舒缓与认知调节,请保持安静,勿进行与调节无关的活动。祝您们早日恢复。”
“嗤——”轻微的气压释放声响起,合金门向一侧滑开,露出里面狭小但舒适的空间。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一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躺椅,一个带有屏幕和接口的操作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薰衣草香气(掩盖了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味)。墙壁是隔音的,内部果然没有看到明显的摄像头。
两人迅速闪身进入,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冰冷和压抑暂时隔绝。小小的静息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操作台屏幕幽幽的待机蓝光。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门外通道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静息室方向走来!
李阳和苏雨晴瞬间绷紧了身体。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来?是例行巡查,还是他们暴露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B-7有人用了?啧,陈明那家伙,又来‘调节’了?每次数据压力一大就躲这里……算了,去隔壁看看。”
另一个声音笑道:“听说他最近在优化‘三型接口’的痛觉过滤模块,估计被那些失败实验体的反馈折腾得够呛。让他歇着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息室内,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刚才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狭小的空间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快,时间不多。”李阳低声道,松开苏雨晴的手,快步走到操作台前。苏雨晴则默契地站到门边,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操作台需要陈明的动态口令和二次虹膜验证才能登录内部网络。动态口令是每隔六十秒变化一次的一次性密码,与研究员个人终端绑定。
“技师,能拦截或模拟陈明的动态口令吗?”李阳对着隐藏的麦克风低声问。
“尝试中,但需要时间。他个人的通讯终端有独立加密,我正在让白歌尝试旁路攻击,但至少需要三到五分钟。”技师的声音有些紧绷。
三到五分钟,在这个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或者系统自动检查的地方,太长了。
“有没有办法让他自己把口令发过来?或者诱导他登录某个需要验证的界面?”苏雨晴突然低声问。
李阳和技师同时一愣。技师快速说道:“可以尝试发送一个伪装成系统紧急通知的链接到他个人终端,提示‘静息室终端检测到异常数据流,需要立即验证身份并重新初始化安全协议’,链接指向一个我伪造的、需要输入动态口令和虹膜验证的紧急页面。但他会不会点开,会不会怀疑,很难说。”
“试试看。同时,准备备用方案,如果不行,我们可能得放弃这里,另找机会。”李阳果断道。
技师立刻开始操作。静息室内,两人只能等待。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苏雨晴紧紧盯着门口,李阳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操作台边缘。
突然,苏雨晴脸色微变,看向李阳,用口型无声地说:“有人来了,停在门口。”
李阳眼神一凛,瞬间做出反应。他一把拉过苏雨晴,带着她迅速坐到那张柔软的躺椅上。躺椅对于两个人来说有些拥挤,身体不可避免地紧贴在一起。李阳半侧着身,将苏雨晴揽在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头,背对着门口方向,同时用身体挡住了操作台屏幕的大部分。他的另一只手,迅速在操作台下摸索,将技师刚刚连接上去的、用于破解的数据线用脚拨到更隐蔽的角落。
几乎就在同时,静息室的门上传来了“滴滴”的识别音,然后是电子女声:“安保巡查,请配合。”
门,竟然被从外面打开了!一名穿着安保制服、腰间配着电击枪和警棍的守卫出现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向室内。
狭小的空间内,李阳正“紧紧搂着”似乎不太舒服的苏雨晴,两人姿态亲密。李阳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守卫,脸上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紧张:“什么事?我伴侣有点认知过载,需要安静。”
守卫的目光在两人紧贴的身体和李阳不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似乎靠在李阳肩头、闭着眼、眉心微蹙的苏雨晴。苏雨晴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确实不太好,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李阳胸前的衣服。
“例行检查,确保静息室按规定使用。”守卫生硬地说,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请两位保持安静,不要进行与神经调节无关的活动。系统会记录停留时间。”他说着,目光又在操作台方向瞥了一眼。操作台屏幕已经自动息屏,看起来并无异常。
“我们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李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同时将苏雨晴搂得更紧了些,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完全是一副呵护伴侣的样子。
苏雨晴配合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乏的轻哼。
守卫又看了他们两眼,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终于点了点头:“抱歉打扰。请便。”说完,他退了出去,门再次关闭。
直到门锁闭合的声音彻底消失,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但谁也没有立刻动弹。李阳依旧保持着搂抱的姿势,苏雨晴也依旧靠在他怀里。狭小的躺椅上,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刚才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还未平复,在寂静的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那股人造的薰衣草香味,此刻似乎也混合了一丝别的、微妙的气息。
李阳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苏雨晴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问:“走了吗?”
苏雨晴微微侧头,耳朵不经意擦过他的嘴唇,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她凝神倾听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同样用气声回答:“走了,脚步声远了。”
但两人还是没有立刻分开。劫后余生的庆幸,极度紧张后的松弛,以及这过分亲密的伪装姿势下悄然滋生的某种真实的东西,在狭小静谧的空间里发酵。李阳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柔软和温热,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与平台上甜腥味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息。苏雨晴则能听到他胸膛下有力而稍快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环抱的力度和温度。
他们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对上。李阳的眼底映着操作台微弱的待机蓝光,深邃得像是藏着漩涡,里面翻涌着担忧、紧张,还有一丝她看不太分明、却让心跳漏拍的情绪。苏雨晴的脸还带着刚才伪装的苍白,但眼底已经恢复了神采,清澈透亮,映着他的影子。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主动,又或者是同时,两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起初,只是一个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带着劫后余生的慰藉。但很快,这个吻就变得深入而急切。李阳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苏雨晴也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短硬的发茬,生涩却热烈地回应。唇舌交缠,气息交融,所有的压力、恐惧、不确定,还有那深藏心底、在生死边缘愈发清晰的情感,都在这个吻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不是表演,是两颗在绝境中相互依靠、彼此点燃的灵魂,最真实的碰撞与取暖。
直到技师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尴尬的咳嗽声在耳机里响起:“咳咳……那什么……动态口令拦截到了,白歌得手了。你们……好了吗?可以开始破解了。”
两人猛地分开,气息都有些急促,脸上染着不自然的红晕。李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了苏雨晴。苏雨晴也飞快地坐直身体,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不敢看李阳的眼睛,耳根通红。
“嗯,开始吧。”李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迅速转过身,面对操作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技师发送过来的动态口令和伪装好的登录界面。
苏雨晴也站起身,走到门边,继续担任警戒,但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微微红肿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刚才那一刻的激情与真实,像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萦绕在她心头的冰冷低语和诡异幻象。
技师远程指导,李阳快速操作。利用拦截到的动态口令和伪造的虹膜验证视频(由白歌实时生成),他们成功绕过了登录验证,进入了内部系统的查询界面。虽然权限有限,但足以访问一个经过伪装的、通往核心数据库只读端口的后台程序。
“找到了!‘伊甸’基础架构蓝图、节点分布图、还有……启动协议参数!”李阳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低声道,“技师,开始下载!全速!”
“正在下载!数据量很大,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技师的声音也带着兴奋。
然而,就在数据流开始传输的第三分钟,一直凝神倾听门外动静、同时也在对抗着越来越清晰诡异“低语”的苏雨晴,突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声音,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金属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对……”她抬起头,看向李阳,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放大,冷汗如浆般从额头滚落,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有东西……在‘看’我们……不是电子信号……是活的意识……它在警报!它在尖叫!它发现我们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静息室外,凄厉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通道!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将狭小的静息室映照得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