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电话里的沉重警告,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但那波澜很快被李阳强行压下,化为更深沉、更冰冷的决心。他深知,情绪是战场上的奢侈品,此刻更需要绝对的理智和专注。
会议在压抑而高效的气氛中继续进行。鬼刃和毒蛇进一步完善了数套渗透与撤离的战术草图,甚至开始模拟可能遭遇的各种突发状况及应对策略。坦克则拉出了一份长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装备清单,其中不少东西需要动用在军方合作项目中积攒的人脉和特殊渠道才能搞到。技师和白歌的情报挖掘工作也在争分夺秒地进行,那座岛屿的立体图像和关联网络,正一点点变得清晰,却也一点点显露出更多令人不安的细节。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备战中流逝,窗外的天空从深黑转为墨蓝,又逐渐透出鱼肚白。李阳几乎没有合眼,高强度地审阅、推敲、质疑、再修正着每一个细节。咖啡壶空了又满,烟灰缸里积起了小山(虽然他平时几乎不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不见丝毫疲态。
当东方的天际线被第一缕晨光染上金边时,初步的行动预案和庞大的物资清单终于基本定型。李阳给所有人都下达了强制休息四小时的命令,自己也准备在休息室的简易床上稍微合眼,为接下来的最终决策和可能的突发情况储备精力。
然而,就在他刚和衣躺下,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时,放置在枕边、与“鹰眼”系统直连的、经过多重物理和电子隔绝的专用平板电脑,屏幕突然自主亮起。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一片深蓝的底色上,缓缓浮现出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0和1构成的银色鹰隼标志。
李阳的双眼骤然睁开,残存的睡意瞬间被驱逐得干干净净。这个提示,意味着“鹰眼”系统在后台持续运行的海量信息筛选中,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阈值,有绝对优先、极度危险的关联信息被捕获并解密完成,需要他立即查看。
他立刻坐起,拿起平板,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同时进行虹膜扫描。屏幕解锁,深蓝色背景褪去,一个极度简洁、甚至堪称简陋的纯文本界面弹了出来,背景是不断流动的、难以辨识的密文流。界面中央,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三角标志,下面是一行小字:
【最高优先级关联档案解密完成——“深蓝行动”最终记录(残缺)】
【关联度:极高。风险等级:致命。建议:独立环境,绝对保密状态下查阅。】
李阳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是“深蓝行动”!父亲电话里讳莫如深的禁忌,山猫他们小队全军覆没的谜团,此刻,以这样一种直接而冰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休息室的屏蔽状态,确认所有信号隔绝装置运行正常,这才深吸一口气,用微微有些僵硬的手指,点向了那个红色的三角标志。
屏幕瞬间被大量的文字、图表、以及经过严重打码处理的照片所填满。文件的格式是标准的军方绝密行动报告模板,但右上角鲜红的“绝密·永久封存”印章,以及下方“仅供‘守望者’级别及以上权限查阅”的标注,彰显着其非同寻常的保密等级。
报告标题:《“深蓝行动”最终任务简报及事故调查摘要(归档版)》。
日期是数年前。行动指挥官一栏的名字被涂黑。参与单位: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jsoc)下属“利刃”特遣队(注:该单位现已撤销编制)。目标概述:渗透位于西太平洋公海某无人岛礁(坐标被模糊处理)的、疑似已废弃的“普罗米修斯”高能物理与认知科学研究前哨站,获取或销毁其可能遗留的、涉及“认知场域”及“非标准能量应用”的原始实验数据及实体样本。
李阳的目光在“普罗米修斯”和“认知场域”这两个词上停留了片刻,将它们深深印入脑海。母亲叶晚秋博士的研究笔记碎片中,似乎出现过类似的术语。
报告正文记录了行动过程:特遣队共12人,由多国顶尖特种部队精英混编组成,代号“山猫”的队员也在其中。他们通过高空低开(halo)潜入目标区域,初期进展顺利,未触发任何警报,成功进入设施地下三层……
然后,报告从这里开始,出现了大段的、混乱的、充满矛盾和不连贯的描述,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令人不安的词汇。
“约当地时间03:17,a队报告在b3层主实验室外廊道,遭遇未知强电磁脉冲(ep)干扰,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效,包括加密通讯、夜视仪、生命体征监测仪……备用通讯频道建立,但信号极不稳定,充满无法识别的低频噪音……”
“03:21,b队(由‘山猫’带领)按计划进入主实验室隔离区。通讯最后一次清晰记录到‘山猫’的汇报:‘发现目标物,外观为……不规则晶体簇……附着于某种生物组织……活性读数异常……建议立即……’ 汇报中断,被持续增强的、类似‘白噪音’的干扰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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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5起,所有小队通讯中断。指挥中心仅能接收到断续的、失真的音频片段,经后期艰难解析,内容包含:无意义的嘶吼、金属刮擦声、非人类的低频嗡鸣、以及……部分队员语无伦次的、充满恐惧的呼喊片段,关键词包括‘影子’、‘它在生长’、‘不要看眼睛’、‘数据是活的’……”
“03:40,指挥中心接收到一次强烈的、覆盖全频段的能量爆发信号,随后所有与特遣队的联系彻底中断。卫星监测到目标岛屿区域出现短暂的、异常的局部地磁扰动及大气电离现象。”
“04:15,紧急派出的救援小队(搭载最高级别ep防护及生命探测设备)抵达目标岛屿外围。未遭遇任何抵抗。进入设施后发现,内部结构出现多处非爆炸性、非力学性的扭曲与‘融合’现象,部分区域呈现高温熔化后又瞬间冷凝的奇异状态。无任何战斗痕迹,无血迹,无尸体。所有特遣队成员,连同其全部装备,消失无踪。仅在主实验室中央,发现一处直径约三米的、光滑如镜的圆形凹陷,材质不明,检测到极微弱的、无法识别的残余辐射。”
“结论(官方):行动失败。特遣队全员在任务过程中,因遭遇‘未知强电磁及认知干扰’(备注:此干扰可能诱发严重幻觉、精神崩溃及自相残杀),导致任务失败,全员殉职/失踪(ia)。‘普罗米修斯’前哨站内未发现具有直接军事价值之物品或数据。建议:永久封存此区域,列为‘绝对禁区’。相关研究资料移交‘档案馆’(该机构权限高于本次调查组)进一步分析。”
报告到此戛然而止。后面附着大量的技术分析附录、残破的通讯记录音频频谱图、现场勘察照片(大部分关键部位被打码),以及……一份阵亡/失踪人员名单。
李阳的目光,死死盯在名单的某个位置。那里,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代号,被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标注着:
【“山猫” - 姓名:[权限不足] 军籍号:[权限不足] 状态:ia(任务中失踪) 最后已知位置:b3层主实验区 备注:个体生命体征信号于能量爆发前3秒异常飙升,后与干扰信号同化,无法追踪。】
山猫……
李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平板电脑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报告里那些冰冷、混乱、充满不祥的描述,此刻仿佛化作了最残酷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他仿佛能看到,在黑暗、扭曲、充满诡异干扰的地下实验室里,他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将后背放心托付的兄弟,最后时刻经历了怎样的恐怖与绝望。“活性读数异常”、“影子”、“它在生长”、“不要看眼睛”、“数据是活的”……这些破碎的词句,如同来自地狱的呓语,拼凑出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而报告最后,那个“移交‘档案馆’”的结论,以及关于“认知干扰”的描述,与之前“鹰眼”分析出的、和“神座”早期理论研究吻合的“认知干涉场”特征,隐隐对上了!
这绝不是巧合!“深蓝行动”的失败,山猫他们的失踪,绝对和“神座”,和母亲研究涉及的领域,脱不了干系!
报告下方,还有一段“鹰眼”系统自动附加的分析摘要,用醒目的黄色高亮显示:
【经交叉比对及模式分析,行动报告中描述的“未知强电磁及认知干扰”之部分特征(包括特定频段噪音、生物神经信号紊乱模式、环境物质非标准相变现象),与数据库中标记为“神座”关联的早期非公开理论文献(来源:已解密的部分“普罗米修斯”项目外围研究笔记残页)中,关于“定向认知干涉场”及“现实稳定锚失效”的模拟数据,相似度高达738。】
【备注:该批研究笔记残页的原始归档编号,与叶晚秋博士(李阳之母)生前最后参与的绝密项目“燧石”之部分外围参考资料的归档序列存在重叠区间。关联性假设:叶晚秋博士的研究,可能触及或衍生自“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某个分支或逆向工程方向。】
【推断:“深蓝行动”目标设施,极有可能是“神座”或其前身组织,进行相关高危技术测试或处理的场所之一。行动失败原因,非传统军事对抗,疑似为触发了该设施预设的、基于“认知干涉”原理的终极防御或“清理”机制。】
【警告:此类技术原理不明,效应极端,对常规军事及情报人员具有压倒性、非对称性威胁。强烈不建议在未获得针对性防护及反制手段前,直接接触任何疑似相关设施或个体。】
冰冷的文字,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根根钉入李阳的眼中、心中。母亲的研究,“神座”的技术,兄弟的失踪,父亲的警告,文昭的威胁,马尼拉湾的岛屿……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所有的血债,在此刻,被这份残缺的绝密档案,如同磁石般牢牢吸聚在一起,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一个隐藏在人类文明阴影深处、进行着禁忌研究、视人命如草芥的庞大而诡异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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