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训练场顶端。
江城还未完全苏醒,远处的天际线泛着深蓝色的微光,城市稀疏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夜风带着秋末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混凝土平台,卷起几片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李阳独自一人,站在平台边缘的护栏旁。这里是他独自思考、消化情绪的地方。平日里,他很少来这里,但今夜,他需要这片空旷,需要这冰冷的夜风,来冷却胸膛中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滚烫岩浆。
平板电脑已经收起,但那份名为“深蓝行动”的绝密档案,那些冰冷的文字,混乱的描述,以及“山猫”名字旁刺眼的红色“ia”字样,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战友的牺牲。在“地狱火”的岁月里,死亡是常客,告别是常态。但每一次,都有痕迹,有过程,有可以理解的逻辑——子弹、爆炸、伏击、背叛……哪怕再惨烈,至少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他们是如何倒下。
可“深蓝行动”的报告里有什么?
“未知强电磁及认知干扰”、“无任何战斗痕迹”、“结构扭曲与融合”、“光滑如镜的圆形凹陷”、“无法识别的残余辐射”……
还有那些破碎的、如同梦魇呓语的通讯片段——“影子”、“它在生长”、“不要看眼睛”、“数据是活的”……
这算什么?这他妈的算什么牺牲方式?
山猫,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递来最需要的弹药,用精准的狙击掩护队友撤退,会在休整时默默擦拭武器,偶尔提及家乡的妹妹时,眼中会闪过一丝温柔的兄弟……他就这样,在那样一个黑暗、扭曲、充满无法理解恐怖的地下设施里,被某种“东西”……抹去了?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其他十一个最精锐的战士。
而“鹰眼”的分析,冷酷地将这一切与“神座”的理论,与母亲生前可能接触的研究联系在了一起。
母亲……叶晚秋。她温柔的笑容,她身上淡淡的书卷气,她最后那些语焉不详、充满忧虑的只言片语……她到底在研究什么?她的“意外”身亡,真的是意外吗?那份残缺的、指向某个禁忌领域的资料,是否就是这一切的起点?
“神座”……这个藏在重重迷雾后的庞然大物,它到底在追求什么?是某种超越认知的科技力量?还是更疯狂、更亵渎的东西?他们用夜莺的名字来刺激他,用未知的手段抹杀了山猫和他的小队,他们的触角伸向苏雨晴,伸向陈雪,伸向他努力构筑的、这片名为“朝阳”的净土……
夜莺的仇,母亲的谜,山猫的债,还有此刻萦绕在江城、萦绕在他所珍视的一切之上的阴影……所有线索,所有痛苦,所有压抑的愤怒与无处宣泄的杀意,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砰!”
一声闷响。李阳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护栏上。没有用全力,但坚硬的混凝土表面,依旧被他指关节处爆发的力量震得龟裂开来,细密的裂纹以落点为中心蔓延开一小片。手背的皮肤被粗糙的水泥棱角划破,鲜血缓缓渗出,顺着手腕滴落,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在燃烧,冰冷而暴烈。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深沉的悲痛、对未知的暴戾、以及誓要将一切罪魁祸首拖入地狱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瞬间被呼啸的夜风吞没。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依旧笼罩在深蓝夜色下的天空,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眼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黑色的火焰在疯狂跳动,要烧穿这无尽的黑暗。
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杂碎,可以随意玩弄他人的命运,夺走他人的生命,践踏他人的珍视之物?
凭什么山猫那样优秀的战士,要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诡异而亵渎?
凭什么夜莺的牺牲,要被他们拿来当做嘲弄的工具?
凭什么他要一次次承受失去的痛苦,看着身边的人被卷入这无休止的漩涡?
冰冷的火焰在他眼中越烧越旺,几乎要溢出眼眶。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决绝的意志。逃避?妥协?不,从他决定召回“地狱火”,铸就“朝阳”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夜莺的“遗言”,知晓母亲芯片秘密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注定只有前进,没有退路。
现在,道路的尽头,敌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它可能强大到令人绝望,可能诡异到超出理解,但那又如何?
地狱火,从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退缩。他们本就是行走在死亡边缘的幽灵,是从绝境中挣扎求存的野兽。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呼……吸……”
李阳强迫自己进行深长的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稍稍冷却了沸腾的血液。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看着手背上淋漓的鲜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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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需要发泄,但更需要被转化为力量,转化为精准而致命的攻击。无能的狂怒只会葬送自己和身边的人。他需要冷静,绝对的冷静,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等待时机的毒蛇,如同高悬于苍穹锁定目标的狙击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李阳没有回头。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来到他身边的,只有那几个人。
一罐还带着微微凉意的啤酒,从旁边递了过来,罐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李阳微微侧头,看到鬼刃那张万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身形瘦削却挺拔,如同他惯用的狙击步枪,沉默,稳定,致命。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啤酒又往前递了递。
李阳接过,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单手扣开拉环,仰头灌下一大口。廉价啤酒的苦涩泡沫涌入喉咙,带着微微的刺痛感,却奇异地让他胸中那股郁结的戾气,稍稍消散了一些。
他没有问鬼刃怎么上来的,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们是兄弟,是能将后背完全托付的生死之交。有些事,无需言语。
“咯啦。”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坦克庞大的身躯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一打啤酒,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粗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挨着李阳旁边的护栏坐下,将啤酒放在地上,自己也开了一罐,默默喝着。
紧接着,毒蛇如同幽灵般,从另一个方向的阴影中“滑”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在城市阴影中穿梭的深灰色便装,动作轻灵得没有一丝声响。他靠在稍远一点的墙壁上,从怀里摸出银质酒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一丝。他的目光扫过李阳流血的手背,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最终也只是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最后是技师。他通过李阳戴着的微型耳麦,声音直接传了过来,带着一丝熬夜的沙哑,却没有半分平时的跳脱:“头儿,外围已清场,电子屏障全功率开启。现在这里连只耗子打喷嚏的声音都传不出去。另外……那份档案,我做了本地硬拷贝和物理隔离。‘鹰眼’那边的访问记录也已经清理干净。”
李阳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反而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凝实。
五个人,或站或坐,在这空旷、寒冷、只有风声呼啸的训练场顶端,沉默地喝着酒。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鬼刃递来的啤酒,坦克带来的整打,毒蛇的银质酒壶,技师无声的后勤支持……这一切,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没有看到那份档案的具体内容,但从李阳召集会议时那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从他眼底深处那从未有过的、冰冷到令人心悸的火焰,从“深蓝行动”、“山猫”这些关键词,以及随后对“认知干涉”威胁等级的极端提升……他们足以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轮廓。
又一个兄弟。又一个以最残酷、最诡异的方式,消失在黑暗中的兄弟。而罪魁祸首,很可能就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
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悲伤、愤怒、杀意,在沉默中发酵、交融。但他们没有哭泣,没有怒吼,只是沉默地喝着酒,用这种方式,祭奠逝去的兄弟,也坚定自己复仇的意志。
许久,李阳将空了的啤酒罐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回收桶,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护栏,目光扫过围拢在身边的兄弟们。
鬼刃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仿佛狙击镜后的十字线,已经牢牢锁定了某个无形的目标。坦克捏扁了第三个空罐,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沉默中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毒蛇收起了酒壶,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有嘴角那丝惯常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通讯器里,技师的呼吸声也放得很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都看到了?” 李阳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默。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姿态,就是最好的回答。
“山猫,还有‘深蓝行动’的其他十一个人,没了。” 李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死在枪林弹雨里,不是死在爆炸中,是……消失在一个见鬼的地下实验室里。报告上说,是‘未知强电磁及认知干扰’。‘鹰眼’说,那玩意儿,和我们正在追查的‘神座’,和他们搞的什么‘认知干涉场’,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夜莺的仇,还没报。现在,又多了一笔。不,是十二笔。”
坦克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鬼刃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罐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毒蛇的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通讯器里,技师似乎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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