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年六月中,魏璎珞终于找到了第七个女子。
就像寻宝一样,凑着凑着就找到了。
是在御马监的草料房外看见的——那女子正在刷马,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条草草束着,可是她弯腰时露出的侧脸线条,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容音。
魏璎珞站在远处看了许久,直到那女子抬起头,擦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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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时,魏璎珞心头一震。
太像了。不是五官像,是那种气质——沉静,温和,即使做着最粗鄙的活计,脊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干净。
她走过去,问管事的太监:“她叫什么?”
“回魏姑娘,她叫静姝,原是御马监养马官的女儿,父亲获罪后没入宫中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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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赔着笑,“笨手笨脚的,就会伺候马。”
“我要了。”魏璎珞说得很干脆。
静姝被带到辛者库那个隐秘的小院时,另外六个女子都在。云娘抚着微凸的小腹冷笑:“又来一个?魏姑娘这是要凑够七仙女吗?”
婉娘拨弄着琵琶弦,漫不经心:“云姐姐有孕在身,就该好生养着,操心这些做什么?”
清荷在角落里写字,头都没抬。
魏璎珞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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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女子,个个都是她精挑细选,用来分散皇帝注意力的棋子。可棋子也会互相倾轧,也会争风吃醋,也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可是无所谓了。只要她们不把目光和注意力盯着长春宫,怎么闹皇帝。怎么自相残杀,怎么弄她都不会分毫动容……
除了云贵人以外,“从今日起,你们都在这里学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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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璎珞声音平静,“我会请嬷嬷来教,也会亲自来查看。学得好的,自有出路;学不好的,就一辈子待在辛者库。”
静姝抬头看她,轻声问:“姑娘,学规矩……是为了什么?”
魏璎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竟有一瞬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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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不想多嘴,良久,才道:“为了活下去。活得……好一些。活的更像一个人……”
六月廿之后,养心殿前所未有的热闹。
上午,清荷在书房伺候笔墨,写了几首咏荷诗,弘历赞她“有谢道韫之风”。
午后,皇帝安排婉娘来唱新排的戏,是一出《游园惊梦》,她扮杜丽娘,眼波流转间,把个怀春少女演得活灵活现。弘历看得兴起,竟亲自击节相和。
傍晚,云娘挺着肚子送来参汤,话里话外提醒皇帝该去看看未出生的皇嗣。弘历敷衍几句,赏了些绸缎,便让她退下。
夜里,新来的静姝被召来——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递个茶,理理书。可弘历看着她,忽然道:“你很像一个人。”
静姝垂眸:“奴婢愚钝。”
“不是愚钝。”弘历伸手抬起她的脸,“是静。这宫里……太吵了。”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容音正在喝药。听完明玉的禀报,她放下药碗,许久才道:“皇上……开心就好。”
药很苦,可她觉得心里更苦。人还没死呢,皇帝就找起自己的替身了,令人作呕。
魏璎珞站在门外听着,手中托盘里的点心已经凉透。她想起上辈子,弘历晚年也是这样,身边美人不断,个个都有几分像容音——或眉眼,或神态,或气韵。
原来有些事,即使重来一次,也改变不了。
原来找替身这件事是皇帝的家学渊源。
六月末,魏璎珞手臂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
这次划在肩膀上,很深的一道,几乎见骨。她咬牙清洗、上药、包扎,全程一声不吭,只有额角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明玉闯进来时,正看见她在缠绷带。雪白的纱布上渗出血迹,触目惊心。
“璎珞!”明玉冲过去抓住她的手,“你这又是何苦!”
魏璎珞抽回手,淡淡道:“不小心摔的。”
“你当我是瞎子吗?”明玉眼泪掉下来,“这分明是刀伤!璎珞,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娘娘虽然……虽然生你的气,可你若真有事,她不会不管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长春宫越来越不像一个家了,你和娘娘不说话,氛围好奇怪,真的受不了这样…你和娘娘能不能快点和好……大家都一起快快乐乐的,变回之前那个长春宫好不好?璎珞,求求你啦!”
魏璎珞看着她哭花的脸,忽然笑了:“明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帮我照顾娘娘吗?”
明玉愣住:“你到底说什么胡话!你怎么可能会死…娘娘她离不开你……长春宫离不开你……我也是…”
“答应我。”魏璎珞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照顾娘娘。天冷了提醒她加衣,夜里警醒些,别让她踢被子。她胃不好,记得让御膳房常备小米粥。还有永琮……”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永琮和敬他们若问起我,就说我出宫嫁人了,过好日子去了。别让他……别让他们难过。”
明玉哭得更凶:“你到底要做什么啊!我去找娘娘,我现在就去……”
“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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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璎珞厉声喝止,随即又软下语气,“明玉,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但你和娘娘……还可以。如果你真的想我好,你就答应我!”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月亮。
明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踌躇不安许久之后,明玉还是拿她没办法只能应承下来,她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好,我答应你……”
魏璎珞很相信她,因为她早就知道明玉有赤子之心和守诺之诚。有她陪着,容音就不会孤单了。
这样就好了。就够了。
七月初,长夜不得安眠的容音突然做了一个梦。
梦见魏璎珞站在海棠树下,穿着初见时那身浅绿色宫女装,她笑得眉眼弯弯:
“娘娘,奴婢魏璎珞,往后就在长春宫当差了。”
她想去拉她,可手伸出去,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魏璎珞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
花瓣落下,变成血,染红了整片土地。
容音惊醒,浑身冷汗。
值夜的明玉连忙掌灯:
“娘娘,您怎么了?”
“璎珞……”容音声音发颤,“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明玉想起白日里看见的伤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道:“她能出什么事?好着呢。”
容音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看帐顶,想起魏璎珞这些日子的反常,想起那些突然出现的女子,想起弘历越来越暴躁的脾气……
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而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宫中照例设宴,这一次,静姝也被带来了——她依然安静,坐在最末席,低眉顺眼地吃着面前的点心。
宴至一半,云娘忽然起身,说要为皇上献舞。她已有五个月身孕,舞姿笨拙,可弘历还是给了面子,笑着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