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姑娘得答应咱家,若有朝一日,你能左右那个人的生死,给咱家一个痛快。”
他说的“那个人”,是弘历。
魏璎珞重重点头:“奴婢答应。”
两人早在阴暗的茅厕房里结为义兄妹。没有香烛,没有见证,只有两颗被仇恨和绝望浸透的心,在腐臭的空气里达成盟约。
临走时,袁春望忽然道:“义妹,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你若真想护着皇后娘娘,就得让她……彻底恨你、厌你、与你划清界限。否则你做的这一切,都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这话如冰锥刺心。
魏璎珞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谢……义兄提点。”
四月十五,容音生辰。
弘历在御花园设宴,云娘伴驾左右,一身桃红衣衫,艳压群芳。容音坐在皇后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含笑,可魏璎珞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宴至一半,云娘当众起舞。腰肢软得像柳条,眼波媚得能滴出水。弘历看得目不转睛,竟亲自斟了杯酒赏她。
魏璎珞站在容音身后,低声道:
“娘娘,奴婢去给云娘送些醒酒汤。”
容音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的冷淡,像针一样扎进魏璎珞心里。她端着汤碗走向云娘,脚步虚浮,几乎要摔倒。
云娘接过汤碗时,故意手一歪,热汤泼了魏璎珞一身。
“哎呀,对不住。”云娘嘴上道歉,眼中却满是得意,“魏姑娘没烫着吧?”
魏璎珞低头看着濡湿的衣襟,忽然抬头笑了:“无妨。云姑娘小心些,这汤是皇后娘娘赐的,洒了不吉利。”
她笑得温柔,眼中却一片死寂。云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悻悻转过头去。
回到容音身边时,魏璎珞轻声道:
“娘娘,云娘已有身孕。”
容音手中的酒杯终于落地,“啪”一声脆响,碎瓷四溅。满座皆惊。
“皇后这是怎么了?”弘历皱眉。
容音脸色煞白,勉强笑道:
“臣妾手滑……惊了圣驾,请皇上恕罪。”
她起身告退,脚步踉跄。魏璎珞扶住她,感觉到那手臂在剧烈颤抖。
回到长春宫,容音屏退所有人,只留魏璎珞。她盯着她,眼中是魏璎珞从未见过的愤怒和……恐惧。
“你早知道?”容音声音嘶哑。
“奴婢也是今日才诊出脉象。”魏璎珞跪下,“娴妃娘娘给的避子药,云娘怕是没吃。”
“为什么?”容音问,眼泪滑落,
“璎珞,你告诉我,咱们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要用这种龌龊手段?为什么要让那个女子怀上皇上的孩子?为什么……要把本宫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魏璎珞抬头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底却一片荒芜。
“因为奴婢恨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奴婢恨皇上,恨这皇宫,恨所有把娘娘困在这里的人和事。奴婢想毁了一切,带娘娘离开。至于手段龌龊不龌龊……重要吗?”
“我恨他,占有你的名分,我恨他,让我们不得自由,我恨他,不能早点去死!”
容音踉跄后退,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你……疯了。”
“是,奴婢疯了。”
魏璎珞依旧笑着,“从爱上娘娘那天起,就疯了。所以恨不得他去死!”
这话太大逆不道,太惊世骇俗。容音脸色惨白如纸,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滚出去。”
魏璎珞脸颊火辣辣地疼,心却一片冰凉。
她磕了个头,起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容音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成了。
袁春望说得对,只有让容音恨她、厌她、与她决裂,她死后,容音才能彻底撇清。
可为什么心这么痛呢?
魏璎珞开始准备最后的布局。
四月二十,魏璎珞开始布置“身后事”。
她将伪造的身世证据藏在自己床板下的暗格里,又抄录一份,塞进永寿宫小佛堂的佛像底座下——那是娴妃常去的地方。若事发,搜查长春宫时便会发现第一份,娴妃为自保,会“偶然”发现第二份,坐实她的罪名。
她写了一封绝笔信,字字泣血:
“罪女魏璎珞,前明遗孤,潜伏宫中十载,本欲毒杀清帝,光复汉室。然天不佑我,事机败露。此身虽死,此志不灭。唯恨未能手刃爱新觉罗·弘历,为我父报仇,为天下汉人雪恨。今自绝于长春宫,以血明志。勿谓言之不预也!”
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张。写完后,用蜡封好,藏在妆匣底层。
最后,她拿出叶天士给的龟息散,倒出一粒。药丸乌黑,散发着苦杏仁的气味。她将药丸装进贴身香囊,又把剩下的药瓶埋在庭院海棠树下。
若一切顺利,她会在弘历病情加重、开始追查时“服毒自尽”。袁春望会来收尸,叶天士的药会让她十二个时辰后苏醒。然后,她会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而容音,如果发现只会因为“失察”被冷落,不会因为“同谋”被问罪。永琮有富察氏和傅恒庇护,和敬有太后的疼爱,他们会平安长大。
如果没有发现,自然会安安稳稳的。
一环扣一环。
至于容音会不会原谅她……不重要了。
在海棠花下的郑重告别。
四月廿五,海棠花开了满树。
魏璎珞站在树下,看着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
她想起去年今日,她和容音在这里埋下木盒,许愿来年花开再聚。
才一年,物是人非。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璎珞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娘娘。”她轻声道,“花开了。”
容音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许久,才道:
“永琮今日写了首诗,说海棠的品性像额娘。”
“阿哥聪慧。”魏璎珞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娘娘……往后要好好的。天冷了记得加衣,胃口不好就让御膳房煮些小米粥,夜里看书别熬太晚……”
“你说这些做什么?”容音声音发颤。
魏璎珞转身,看着她。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容音脸上,那么美,那么远。
“奴婢只是今日多话……想多嘱咐几句。”
她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谢娘娘这些年照拂。奴婢此生……无以为报。”
容音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
有怒,有恨,有不解,还有一丝魏璎珞不敢深究的痛。
“你到底……”
容音想问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起来吧。”
魏璎珞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那是容音赏她的海棠玉簪,她一直舍不得戴。
“这簪子,还给娘娘。”她双手奉上,“奴婢……不配。”
容音没接。两人僵持着,花瓣落在簪子上,落在她们手上。
最终,魏璎珞将簪子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听见容音在身后说:
“魏璎珞,本宫宁愿你只是个普通宫女。”
魏璎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是啊,她也宁愿自己只是个普通宫女,可以单纯地仰慕皇后,可以安静地老死在宫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爱得惊天动地,恨得你死我活,最后要用自己的命,铺一条或许根本走不通的路。
当夜,魏璎珞坐在小书房里,给容音写了最后一封信。这信她不会寄出,只会藏在心里,带进坟墓。
“容音,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璎珞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不是在你赏我饺子时,不是在你护我周全时,而是在上辈子你教我写字时。你的手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划写下‘容音’‘璎珞’。那时我就想,若能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可这深宫容不下这样的‘一辈子’。你是皇后,我是宫女;你是满人贵女,我是汉人孤女;你是弘历的妻子,我是……爱着你的人。
这份爱是罪。我知道。所以我用更深的罪来掩盖它——弑君,祸国,扰乱朝纲。等东窗事发,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前明余孽,是祸国妖女,没有人会想到,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自由。
你会恨我吧?恨我算计皇上,恨我利用云娘,恨我把你拖进这滩浑水。恨吧,恨得越深,你越安全。
只是求你不要怕我。我的爱或许悖逆,或许肮脏,可它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从未想过玷污你,只想护着你。
永琮是个好孩子,他会是个好皇帝。和敬会是个幸福的公主。傅恒会是个得力的臣子。而你会是个……平安的太后。
至于我,别为我立坟,别为我烧纸。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最后,容音,我想告诉你:若有来生,我不想再做魏璎珞了。我想做你庭前的一株海棠,春来开花,秋来结果,安静地陪着你,岁岁年年。
璎珞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魏璎珞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吞噬了墨迹,吞噬了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
灰烬落在掌心,余温灼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她,也该准备想办法选择如何方式“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