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菲利普似乎这才注意到客厅里的汤姆，挑了挑眉，目光带着审视。
埃德蒙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轻松自然：“哦，这位是我的古典学老师，里德尔先生。我现在暂时借住在这里。”
他介绍得轻描淡写，仿佛汤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房东。
然后，他转向汤姆，深绿色的眼睛平静无波，礼貌而疏远：“里德尔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菲利普·卡文迪许。我们晚上有约，可能会晚些回来，您不用等我。”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汤姆回应，就对菲利普示意：“我们走吧。”
菲利普意味深长地看了汤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了然和淡淡的嘲讽，然后揽住埃德蒙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门在汤姆面前关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还回响着埃德蒙那句“可能会晚些回来”，还有那个菲利普搭在埃德蒙肩上的手。
晚些回来？多晚？
那个菲利普·卡文迪许，一看就是情场老手。
他看埃德蒙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写着兴趣和亲昵。
埃德蒙呢？他对着那个人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放松，甚至允许对方碰他……
汤姆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嫉妒、恐慌和暴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
他想冲出去，把埃德蒙拉回来，关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但他凭什么？
是他亲手推开了埃德蒙。是他用最伤人的话，把埃德蒙推向了别人的怀抱。
他有什么资格愤怒？
夜晚变得无比漫长。
汤姆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壁炉是冷的，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他盯着紧闭的大门，耳朵捕捉着窗外每一丝可能的动静。
十点，十一点，午夜……
埃德蒙没有回来。
凌晨一点，两点……
街道上早已归于寂静。
汤姆的理智告诉他，埃德蒙可能只是玩得太晚，住在朋友家了。
菲利普·卡文迪许虽然看着轻浮，但出身那样的家庭，至少会保证埃德蒙的安全。
但他那被他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失控的情感却在疯狂地描绘着各种可怕的画面。
埃德蒙在别人的怀里欢笑，允许别人触碰他曾渴望过的每一寸肌肤，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为别人而迷离，那淡粉色的唇为别人而开启……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痛得他蜷缩在沙发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带着那样肮脏的目的接近埃德蒙。
后悔在埃德蒙坦露真心时，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推开。
更后悔……为什么要爱上他。
如果只是最初的占有欲，他现在或许还能冷静地分析，制定新的策略。但现在，这份感情已经变成了足以焚毁他自己的烈焰。
他想要埃德蒙。
不是作为猎物。
是作为爱人。
这个认知，在死寂而冰冷的深夜里，清晰得让他绝望。
埃德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回来的。
汤姆几乎一夜未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当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时，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却又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
门开了。
埃德蒙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昨晚那身衣服，只是大衣敞开着，领带有些松了。
墨色的头发不像出门时那么整齐，有几缕凌乱地搭在额前，衬得他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宿醉般的微醺和下定决心的清醒。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精神并不萎靡。
身上没有汤姆想象中那些不堪的痕迹，衣服也平整，带着外面清冷的空气和一丝不属于他本身的古龙水味，大概是那个菲利普的。
这个认知依然让汤姆的心脏狠狠一抽。
埃德蒙看到站在客厅里的汤姆，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汤姆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看到一个不相关的摆设。
“早，里德尔先生。”
他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声音有些沙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埃德蒙。”汤姆叫住他，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昨晚……”
埃德蒙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昨晚玩得很开心。菲利普带我去了一家私人俱乐部，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抱歉让您担心了，不过我已经成年了，有权决定自己的夜生活，不是吗？”
他特意加重了“夜生活”三个字，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汤姆最痛的地方。
汤姆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他有什么资格过问埃德蒙的“夜生活”？
“你……要注意安全。”最终，他只干巴巴地挤出了这句话。
埃德蒙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谢谢关心，我会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某些人一样，喜欢玩暧昧又不敢负责的游戏。”
这话里的刺，尖锐得毫不掩饰。
汤姆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地击中。
埃德蒙不再看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两个小时后，房门再次打开。
埃德蒙拖着他来时那个小型行李箱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掉了昨晚的衣服，穿上了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深棕色外套。
墨色的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起来清爽，冷静，也疏离得彻底。
“你要去哪？”汤姆的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慌。
他快步走到埃德蒙面前，挡住了去路。
埃德蒙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那里面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受伤或者期待，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平静。
“我觉得继续住在这里不太合适了，里德尔先生。”
埃德蒙的语气礼貌而疏远，“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收留和指导。我会去找戴安娜，她应该很欢迎我。”
戴安娜·霍华德。那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埃德蒙的监护人和合伙人。她会保护好埃德蒙，会给埃德蒙一切他需要的支持和空间。
这个认知让汤姆更加恐慌。
一旦埃德蒙离开，去找戴安娜，那么他们之间这点脆弱而扭曲的联系，或许就真的彻底断了。
“不，埃德蒙，等等。”
汤姆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埃德蒙的手臂，但埃德蒙敏捷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个避开的动作，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汤姆最后一点侥幸。
“我们谈谈，好好谈谈。”
汤姆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这在他身上几乎是前所未有，“昨晚的事，还有之前……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我……”
“您的本意是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里德尔先生。”
埃德蒙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是您教会了我，有些界限不应该逾越，有些感情不应该当真。我学到了，谢谢。”
他拉着行李箱，绕过僵立当场的汤姆，走向门口。
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汤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一次关上。
这一次，汤姆知道，埃德蒙不会再回来了。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入发间。
公寓里又恢复了死寂。
不，比之前更加死寂。
因为这里再也没有了那个少年的气息，没有了那些细微的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心脏被彻底掏空后，那空洞的、呼啸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