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离开后的那几天,时间在汤姆·里德尔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
公寓依旧保持着埃德蒙离开时的模样。
客厅扶手椅扶手上,还搭着一件埃德蒙忘记带走的浅灰色开衫,大概是出门前换衣服时随手放的。
汤姆不敢碰它,仿佛那是一件圣物,一碰就会亵渎,或者更糟,会惊走残留其上那一点点属于埃德蒙的气息。
书桌上摊开着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的第二卷,书页停在他们“冷战”开始前埃德蒙读到的那一页,边缘有他思考时无意识摩挲出的细微褶皱。
厨房里甚至还有半瓶埃德蒙喜欢的橘子汽水,孤零零地立在冰箱里层,瓶身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像无声的嘲讽。
汤姆像个幽灵,在这些残留的痕迹间游荡。
他试图工作,摊开学生的论文,红笔提起又放下,视线无法聚焦在那些拉丁语变格和希腊语引文上。
他试图读书,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开,却发现是自己那本《古希腊竞技场》。
扉页上,他亲手写下的题词赫然在目:“致埃德蒙:愿你在奔跑时,永远感到自由。——T.R.”指尖拂过那些墨迹,当时写下它们时心中隐秘的悸动与此刻噬骨的悔恨交织,烫得他猛地合上书,仿佛被火燎到。
夜晚是最难熬的。
没有埃德蒙偶尔从客房传来的翻书的沙沙声或极轻的脚步声,公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汤姆躺在自己那张宽大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阴影。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自动播放着那些他极力想要忘记此刻却清晰得可怕的画面:
晨光里埃德蒙睡眼惺忪、墨发凌乱的侧影;餐桌对面,他认真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美术馆柔和的灯光下,那双仰视画作时纯粹得惊人的深绿色眼眸;
还有……他剖白心迹时,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坦荡、期待与随之熄灭的死寂。
以及最后,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不是我的本意……”他当时徒劳地辩解。
可他的本意是什么?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占有,是掌控,是享受猎物的挣扎?还是后来那不受控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恐慌的渴望与爱慕?
他就像那个温水煮青蛙寓言里的青蛙,起初冷静地控制着水温,享受着小猎物在舒适中逐渐卸下防备的过程,却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早已深陷其中,等意识到水温滚烫、想要跳出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那温暖的假象煮得四肢麻痹,动弹不得。
埃德蒙不是青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然后在被彻底煮熟前,毅然决然地跳了出去。
留下他一个人,在骤然沸腾的滚水里煎熬。
悔恨像硫酸,日夜腐蚀着他的内脏。
他一遍遍复盘那个摊牌的夜晚,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懦弱,没有那么瞻前顾后,如果他坦然地承认——
“是的,埃德蒙,我也喜欢你,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结果会怎样?
他们会有一个拥抱吗?一个亲吻吗?然后呢?
然后是无尽的麻烦。
师生恋的丑闻,社会的不容,埃德蒙可能被毁掉的前程,他自己必然终结的职业生涯……
还有那个菲利普·卡文迪许轻佻而审视的眼神,像在提醒他,他给不了埃德蒙那种光明正大可以被世界接纳的关系。
可至少,埃德蒙不会用那种冰冷彻骨的眼神看他,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至少,他还能看见他,触碰到他,哪怕是在阴影里。
现在呢?
他连埃德蒙在哪里都不知道。
去找戴安娜·霍华德了?那个强势而精明的女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她会保护好埃德蒙,把他藏得远远的,再也不会让自己见到他。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甚至压过了悔恨。
他不能失去埃德蒙。
这个认知清晰而尖锐,冲破了一切理智的束缚。去他的师生界限,去他的社会规范,去他的前途未来。
他只要埃德蒙。
但他该怎么做?去哪里找他?祈求原谅?可埃德蒙已经明确决绝地关上了那扇门。
汤姆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睡衣。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肯辛顿沉寂的街道。对面房子的窗户都暗着,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孤寂的光。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睡了,只有他一个人醒着,被困在这座由他自己的愚蠢和懦弱建造的炼狱里。
他缓缓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那个静静躺在抽屉里的黑色皮质笔记本。他拿出笔记本,指尖冰凉地翻过一页页曾经让他自傲的精密记录。
那些冷静的分析,那些步步为营的策略,那些将埃德蒙视为“完美猎物”的评估……现在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自己的鞭挞和嘲讽。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有那三个字:“我完了。”
是的,他完了。
从埃德蒙离开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自诩掌控一切的汤姆·里德尔,就已经完了。
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墨水晕开一个小点,像一滴黑色的泪。最终,他写下:
“我错了。”
“我想要他回来。”
“不计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