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都退得很远很远。

    餐桌上方的吊灯洒下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汤姆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开始疯狂地撞击着胸膛。埃德蒙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辛苦维持的假面，也劈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他喜欢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狂喜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看着他喜欢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坦然地承认了这份不该有的感情。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忐忑，有期待，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算计或游戏。

    也许……也许埃德蒙是真的。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来，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压抑了太久的话。

    但就在那个音节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理智的警铃疯狂响起。

    不。

    不行。

    他是老师。

    他二十二岁，埃德蒙十六岁。他们是同性。他最初接近埃德蒙的目的阴暗而肮脏。社会不会容忍，未来没有出路。

    更重要的是，他配不上这份坦荡的喜欢。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操控和占有的杂质，哪怕现在变了质，也无法洗净最初的污浊。

    他不能把埃德蒙拖进这个泥潭。

    汤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回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公式化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

    “埃德蒙，你年纪还小，分不清感激、依赖和别的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我是你的老师，指导你、关心你是我的职责。但这其中不该有任何超出师生范畴的误解。”

    他顿了顿，看着埃德蒙瞬间苍白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话语却更加残忍地继续：

    “也许是我之前的一些行为让你产生了误会，如果是这样，我道歉。但从现在开始，我希望我们能回到正确的位置上。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前途无量，不应该被这些……不成熟的想法干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向埃德蒙刚刚剖开的、鲜活的真心。

    埃德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

    他看着汤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双曾经因为他而闪烁过光芒的深绿色眼睛，此刻一点点暗下去，像是骤然熄灭的星辰，只剩下死寂的余烬。

    他看了汤姆很久，久到汤姆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冰冷的面具。

    埃德蒙忽然轻笑一声，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凉意和自嘲。

    “我明白了。”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误会了。抱歉，里德尔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他不再叫他汤姆。

    他重新戴上了“里德尔先生”这个称呼，像戴上了一副无形的、坚硬的盔甲。

    说完，他不再看汤姆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寂。

    “埃德蒙……”汤姆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但埃德蒙没有回头。

    客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一块巨石落下，彻底封死了所有的可能。

    汤姆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他赢了。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他最想要的人。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心脏被掏空般的剧痛，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冷战正式开始。

    或者说，是埃德蒙单方面的彻底无视。

    他不再和汤姆同桌吃饭，要么提前吃，要么等汤姆吃完才去厨房。

    他不再出现在客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门紧闭着。偶尔在走廊遇见，他会礼貌而疏远地点一下头，称呼一声“里德尔先生”，然后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他彻底收回了所有的温度，变回了那个最初进入圣奥莱夫时礼貌周全却带着无形距离感的优等生埃德蒙·泰勒。

    只是这一次，那距离感里掺杂了被伤害过后的冰冷锐利。

    汤姆感觉自己像是在度过一场漫长的凌迟。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但没有了埃德蒙偶尔的琴声，没有了他在客厅看书时蜷在扶手椅里的身影，没有了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小心翼翼的交谈……这里变得空旷而死寂，比埃德蒙来之前更加寒冷。

    他无数次走到埃德蒙的房门前，抬起手，却又无力地放下。

    他能说什么？

    道歉？承认自己那些言不由衷的话都是谎言？然后呢？把埃德蒙拖进一个注定没有光明的未来吗？

    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忍受着这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看着埃德蒙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疏远。

    直到第三天傍晚。

    门铃响了。

    汤姆正在书房，闻声皱眉——他并没有约任何人。他走到客厅，正好看到埃德蒙从自己房间出来，径直走向门口。

    埃德蒙今天穿得很不一样。

    不是在家时柔软的羊毛衫和长裤，而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甚至还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墨色的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恢复了些神采的深绿色眼睛。

    他看起来……精心打扮过，像是要出门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这个认知让汤姆的心猛地一沉。

    埃德蒙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和汤姆年纪相仿，或许稍小一点。

    他有着一头显眼的铂金色半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五官俊美得近乎艳丽，穿着一身在汤姆看来“花里胡哨”的服装，酒红色的天鹅绒外套，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里面是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玩世不恭的纨绔气息。

    “埃尔！”来人笑着打招呼，声音明亮而富有磁性，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慵懒腔调，“等很久了吗？我的车在

    埃德蒙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明亮而放松，甚至带着点汤姆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狡黠和亲昵。

    “还好，菲利普，我也刚准备好。”埃德蒙的声音轻快。

    菲利普·卡文迪许。汤姆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

    卡文迪许家族，英国最显赫的贵族之一。

    这个菲利普，大概就是那个传闻中在伊顿公学上学、以风流倜傥和特立独行出名的卡文迪许家小儿子。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埃德蒙从未提过。

    汤姆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门口那两人。菲利普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埃德蒙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挺括的领口，动作熟稔而亲昵。

    埃德蒙微微仰头配合着，脸上带着笑。

    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汤姆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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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菲利普和埃德蒙是朋友，朋友，朋友。不要和汤姆一样自己心怀不轨就戴有色眼镜看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