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汤姆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早晨的早餐依然准时,但对话仅限于“需要果酱吗”和“谢谢”。
饭后的时间,汤姆几乎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门虚掩着,却没有邀请埃德蒙进去讨论那些他们本该在假期研读的古籍。
下午不再有共同外出的计划,汤姆会简单交代一句“我出去一趟”,便消失在肯辛顿冬日的街巷里,留下埃德蒙一个人在空旷的公寓里,面对着一整面墙的书,却读不进一个字。
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埃德蒙已经洗干净、仔细熨烫平整,叠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他等了两天,汤姆都没有提起,也没有来取。
第三天早晨,埃德蒙终于拿着围巾,在汤姆准备出门前,拦住了他。
“先生,您的围巾。”埃德蒙递过去,声音平静,眼神却直直地看着汤姆。
汤姆的目光落在围巾上,停顿了一秒。
“谢谢。”汤姆接过围巾,语气疏离得像接过一件失物招领处的寻常物件。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埃德蒙精心熨烫的平整折痕,只是随手搭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衣物。
这个动作里的刻意冷淡,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埃德蒙心里。
他看着汤姆穿上大衣,拿起钥匙,动作流畅而冷漠,仿佛站在旁边的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那副金丝眼镜后的黑色眼睛,再也没有像在美术馆里那样,带着温度落在他身上。
“我下午回来。”汤姆说完,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闷响,敲在埃德蒙心口。
他站在原地,盯着衣帽架上那条被随意搭着的围巾。
阳光从门边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深灰色的羊绒上,泛着柔和的光。可那光此刻看起来,却冰冷刺眼。
什么意思?
埃德蒙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先是那些暧昧不清的触碰和眼神,是美术馆里几乎贴着他后背的体温,是亲手围上的带着他气息的围巾。
把他撩拨得心绪不宁,整夜整夜地回想那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雪松的冷香。
结果呢?转头就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老师面孔,划清界限,退回原位?
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一时兴起可以逗弄的宠物?玩够了觉得麻烦,就随手丢开?
埃德蒙深绿色的眼睛里,原先那些温润的光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被冒犯的冷意。
他转身走回客厅,脚步比平时重,但背影挺得笔直。
行。
汤姆·里德尔,你真是好样的。
那天傍晚,汤姆回来得比平时早。
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是埃德蒙做的。这栋公寓里难得有了些居家的暖意。
汤姆脱下大衣,看到埃德蒙正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
少年穿着浅色的羊毛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墨色的碎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深绿色的眼睛垂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汤碗,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这幅画面本该温馨得让人心头发软。
但汤姆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仿佛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和站在那里的人都不存在。
“先生。”埃德蒙放下汤碗,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汤姆从报纸上方抬起眼,隔着镜片看他,眼神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嗯?”
“我们谈谈。”
汤姆放下报纸,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但那姿态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关于学习进度?还是你读吉本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故意曲解。
埃德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像冬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学习进度?”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汤姆·里德尔,你觉得我现在想跟你谈的是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
他直接叫了名字,省略了那个疏离的“先生”。
汤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镜片后的黑色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老师在纠正一个不懂事学生的逾矩:“埃德蒙,注意你的称呼和态度。”
“我的态度?”
埃德蒙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餐桌上,俯身,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撞进汤姆黑色的瞳孔里,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我的态度就是,我不明白你现在到底在演哪一出。”
他的气息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温热地拂过汤姆的脸。
“美术馆里,是谁靠得那么近?是谁说的话暧昧不清?是谁——”
埃德蒙的声音顿了一下,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薄红,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把围巾解下来,亲手给我围上?”
他一字一句,把这些天来反复折磨他的细节摊开在桌面上,像是摊开一副证据确凿的牌。
汤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埃德蒙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荚和少年体温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防线。
他几乎能数清埃德蒙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清那淡粉色唇瓣上细小的纹路。
他无数次想象过亲吻这双唇的滋味,想象过它们因为自己而染上艳色的样子。
但此刻,他只能强迫自己向后靠进椅背,拉开那危险的距离。
“埃德蒙,”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比平时低沉沙哑,“那只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关心。天气冷,你没有围巾。至于美术馆……是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埃德蒙简直要气笑了。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像是要好好看清眼前这个人,“汤姆·里德尔,你是觉得我蠢,还是觉得你自己演技太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被戏弄的愤怒和受伤的倔强。
“好,就算我想多了。”
埃德蒙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想多。我清楚地记得你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我也清楚地知道,我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重新锁定汤姆,里面的情绪坦荡得惊人:
“我喜欢你,汤姆。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是……”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加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