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的欢呼声渐渐远去,婚庆的仪式继续进行。
按照刚铎的传统,婚礼的庆典将持续整整一天。
上午是庄重的王室宣誓,中午是面向民众的赐福仪式,下午是巡游白城,让每一个平民都能亲眼见到他们的王子和新王后。
此刻,夕阳西沉,白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第七层的王宫大厅内,晚宴即将开始。
哈涅尔站在大厅一侧的廊柱旁,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没碰过的酒。
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个微笑从下午一直挂到现在,挂得他两颊的肌肉都有些发酸。
但他不能卸下。
因为今晚,他是主角之一。
南境公爵——这个头衔,让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要停下来道贺。
“恭喜公爵大人!”
“胡林的血脉,实至名归!”
“公爵大人年少有为,真是刚铎之幸!”
那些面孔,一张接一张,从眼前滑过。有的真诚,有的客套,有的——眼中藏着只有哈涅尔才能察觉的打量。
他一一回应,一一微笑,一一举起那杯几乎没碰过的酒,做出浅尝的姿态。
脸,真的要麻了。
他在心中苦笑。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埃雅努尔和塞拉,盛装入场。
王子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礼服,银线绣成的白树纹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步伐稳健,他的面容带着得体的微笑,他的目光——
始终落在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塞拉。
女王——不,此刻应该称她为王后——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长裙。
那是阿塞丹风格的礼服,却在细节处融入了刚铎的纹饰,与上午的装束遥相呼应。
她的金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头上戴着那顶象征两国结合的王冠。
她的脸上,带着端庄的微笑。
但哈涅尔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她的身位。
比埃雅努尔,提前了半个身位。
那半个身位,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无意的错落。
但在宫廷中长大的人眼中——
那是宣告。
宣告在这场婚姻中,谁是主导。
宣告在未来的两国关系中,谁占据主动。
宣告——
那个在沙巴德城下浴血奋战的女人,那个在白城前独自面对所有质疑的女人,那个刚刚成为王后的女人——
依然是女王。
哈涅尔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沙巴德的废墟。
想起那个在城墙上挥剑的身影。
想起那个在边境冲突中,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那时的塞拉,洒脱,坚韧,带着几分不属于宫廷的率真。
此刻的塞拉,依旧坚韧,依旧美丽,但那份率真——
被什么取代了。
是责任?是算计?是——
生存的必需?
哈涅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曾经的塞拉,此刻正被深深埋在这个王后的身份之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苦笑。
原来,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逃脱权力的游戏。
包括她。
“公爵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哈涅尔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贵族,正满脸堆笑地站在他面前。
“在下是多尔安罗斯南境的领主,久仰公爵大人威名,今日一见,果然——”
哈涅尔微笑着,听着那些客套话,心中却在默默数着:这是今晚第几个了?
第十二个?还是第十三个?
他的脸,又要开始麻了。
一波又一波的人流,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哈涅尔站在那廊柱旁,如同礁石,承受着这无尽的冲刷。
直到——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
如同海水分开,为某个人让出道路。
塞拉。
她独自走来,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侍女。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那些注视的目光中。
但那些目光,在她经过时,都不由自主地避开。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不敢直视。
那种不敢直视,是对权力的敬畏。
是对地位的认可。
是对那个刚刚成为王后,却比任何人都更加锋利的女人的本能反应。
哈涅尔望着她,望着那张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陌生的脸——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塞拉停在他面前。
相隔不过数尺。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中,翻涌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复杂。
有感激,有歉疚,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
哈涅尔没有说话。
塞拉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在那烛火摇曳的大厅中,在那无数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注视下。
周围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开。
那些刚刚还围在哈涅尔身边道贺的人,此刻,都识趣地退到了远处,留下这一方小小的、属于他们的空间。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塞拉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哈涅尔。”
没有公爵大人。
没有您。
只有他的名字。
如同沙巴德城下,她喊出的那一声。
哈涅尔的心,微微一颤。
他望着她,望着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笑容中,有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温度:
“塞拉。”
他也只叫了她的名字。
没有陛下。没有王后。
只有那个,在沙巴德的废墟中,与他并肩战斗过的——名字。
塞拉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只是一瞬。
然后,那闪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后应有的平静。
“恭喜你。”她的声音不高,“南境公爵。”
哈涅尔微微一笑。
“也恭喜你。”他的声音同样不高,“王后。”
两人对视。
沉默。
但那沉默中,有着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沉的默契。
远处,乐声再次响起。
晚宴,还在继续。
但那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和那属于过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