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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7章 千钧一发
    大逆不道。

    那四个字落下,整个佩兰诺原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风停了。

    旗帜垂落。

    连远处安都因河的流淌声,都似乎消失了。

    只剩下那四个字,在数万人心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如同钉入灵魂的钉子。

    哈涅尔站在那角落里,站在那无数道目光的焦点。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汗水正沿着他的脊背滑落,浸透了贴身的衣物。

    不是恐惧。

    是被算计后的冷意。

    那些为他鸣不平的人,那些仗义执言的贵族——他们是一体的。

    先捧,再杀。

    先让他成为民众眼中的冤屈英雄,再让他成为王室眼中的潜在威胁。

    而此刻,这第二击,精准无比。

    洛希尔人建国。

    是他许诺的。

    那是沙巴德城下,在绝望之际,他做出的决断。

    那时,沙巴德摇摇欲坠,王子生死不明,塞拉女王濒临崩溃。

    洛希尔人的四千骠骑,是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许诺。

    必须用最重的筹码,换取他们的出兵。

    建国。

    那是洛希尔人数百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用这个,换来了四千骠骑,换来了沙巴德的存续,换来了王子和女王的性命。

    但现在,这件事被摆在这里,被剥离了所有的语境,被简化成一句话——

    “身为刚铎臣子,私下许诺洛希尔人建国。”

    大逆不道。

    哈涅尔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印拉希尔站在观礼台上,依旧带着那得体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着只有哈涅尔才能读懂的满意。

    佩兰都尔站在不远处,老宰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表明他在思考,在观察,在等待。

    埃雅尼尔坐在王座上,国王的面容如同石雕。

    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惊讶,看不出任何情绪。

    埃雅努尔站在父王身侧,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埃雅尼尔一个眼神制止。

    那些权臣们——

    有的面无表情,如同佩兰都尔一般深不可测。

    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哈涅尔认出了他们——那是印拉希尔一系的人,是那些一直对他心怀不满的南方贵族。

    有的则只是静静地望着,如同旁观者看一场戏,等待着下一幕的展开。

    而那些普通民众,那些刚刚还在为他鸣不平的人,此刻也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们的目光,在哈涅尔和那些指控者之间来回游移。

    摩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指节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迹。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指控者,如同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布雷恩站在摩根身侧,他的手同样按在剑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

    加尔达的眼中燃烧着怒火。

    他想冲上前,想替哈涅尔辩驳,却被摩恩死死按住手臂。

    “别动。”摩恩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加尔达能听到,“现在动,就是坐实了他们的指控。”

    加尔达的嘴唇紧抿着,几乎要咬出血来。

    哈涅尔依旧沉默着。

    但他的脑海中,思绪正在飞速运转。

    洛希尔人建国,是他许诺的。

    这是事实。

    他没有事先请示埃雅尼尔,没有经过议会商议,没有获得任何授权。

    这也是事实。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

    没有时间请示,没有时间商议,没有时间等待授权。

    洛希尔人的四千骠骑,是沙巴德最后的希望。

    如果他不许诺,沙巴德会陷落。埃雅努尔会死。

    塞拉会被俘。阿塞丹会彻底灭亡。

    到那时,刚铎会失去北方唯一的屏障,巫王的大军会长驱直入,整个南方都将面临威胁。

    他以为,这些,所有人都能看得见。

    他以为,埃雅尼尔会理解。

    他以为,那些真正懂得战争的人,会明白他的苦衷。

    但此刻,他意识到——

    有些人,不需要理解。有些人,只需要借口。

    他的身份,本身就是借口。

    胡林的后裔。

    哈多家族的嫡系。

    第一纪元,胡林与胡奥并肩作战,对抗魔苟斯。

    现在,胡林的血脉在他身上延续,胡奥的血脉在刚铎王室传承。

    本是同根生。

    但正因为同根,才更微妙。

    胡林的后裔,胡奥的后裔——谁才是伊甸人的正统?

    谁才是哈多家族的嫡传?

    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尘封的历史,此刻都被这层关系赋予了新的含义。

    他不是普通的将领。

    他是胡林的血脉。

    是那面星芒旗的继承者。

    是那个在沙巴德城下,用哈多家族的旗帜,平息边境冲突的人。

    有些人,会怕这个。

    印拉希尔会怕。

    那些一直对哈涅尔心怀不满的南方贵族会怕。

    甚至——

    哈涅尔的目光,落在埃雅尼尔脸上。

    甚至,国王也会怕。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尽管他相信埃雅尼尔对他有足够的信任。

    但国王,首先是国王。

    王座上的人,不能不怕。

    怕功高盖主。

    怕人心向背。

    怕那面星芒旗,有一天会压过白树。

    所以,此刻,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佩兰都尔在观望。

    埃雅努尔被制止。

    西瑞安迪尔在远处,脸上满是复杂。

    希尔杜尔面无表情,如同铁铸。

    没有人。

    只有那些指控者,那些幸灾乐祸者,那些静观其变者。

    以及——那数万道等待的目光。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开口。

    等着他辩驳。

    等着他——认罪。

    哈涅尔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中,有沙巴德的血腥,有白城的阳光,有佩兰诺原野的青草香,也有——

    数千年来,胡林家族从未断绝的不屈。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笑容中,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决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洛希尔人建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指控者,扫过那些权臣,扫过那数万等待的面孔:

    “是我许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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